生产力与上层建筑,到底谁推着谁?
马克思早年有一个经典的论断: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,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。 手推磨产生封建主,蒸汽机产生工业资本家。通俗来说,就是人类使用什么工具、怎么创造财富发生了改变,社会分配蛋糕的规则和管理国家的体制才会跟着变。
但他在晚年也意识到自己错了,不得不在与恩格斯的通信中,再给他的理论加一些补丁:基础和上层建筑是“辩证的、互相影响的”,绝非单行道。 经济基础变了,上层建筑固然会随之演进;但上层建筑反过来,也完全有能力卡死或加速经济基础的变革。
沿着这个视角的延伸,我们就能看懂当代制度经济学的核心争论。
### 良好的制度几乎总能带来繁荣
诺奖得主阿西莫格鲁(Daron Acemoglu)在《国家为什么会失败》中提出,制度决定了社会的激励机制。
“包容性制度”依靠法治保护产权、执行合同、赋予人们自由择业的权利。在这样的上层建筑下,人才有动力去长期投资、搞技术创新。“榨取型制度”则由少数精英垄断权力,社会财富随时面临被剥夺的风险,大众的创造欲自然就会萎缩。
所以,优良的政治与制度从来不是空洞的道德口号,而是一本实实在在的经济账:腐败减少意味着交易成本降低,产权稳定意味着企业家敢于更新设备,权力分散意味着人才和资源能流向效率最高的地方。 制度的枷锁一旦解开,生产力自然就会像泉水一样喷涌而出。
### 经济的繁荣不一定会催生好制度
首先,并非只有量良好的制度才能带来经济繁荣,有些国家体制僵化,依然也可以实现经济起飞。因为短期的经济增长,是可以靠“堆砌要素”来实现的。
比如,把农民大规模赶进工厂、举国体制拼命上马基建项目、直接抄袭引进国外的成熟技术——在这些追赶型的红利期,榨取型制度也能交出漂亮的增长答卷。但这种模式最怕的就是熊彼特所说的“创造性破坏”。
真正的技术创新必然会动摇既得利益者的基本盘。所以历史上的奥斯曼帝国会严禁印刷机,沙俄曾极力抵制铁路。今天的许多资源型国家也是如此:只要石油美元还在滚滚流入,精英阶层就绝不愿意下放权力去搞痛苦的改革。钱赚得越容易,上层建筑反而越固化。
中国这40年,中国的上层建筑和生产关系其实一直在经历剧烈的重构。
1978–1984年: 从包产到户到乡镇企业。生产关系率先在底层松绑,农业产量和农民积极性立竿见影地翻倍。
1980s–1990s: 价格双轨制、设立经济特区、引入外资、允许低效国企破产。法律和政策开始实质性地为民营经济腾挪空间。
2001–2007年: 加入WTO、私有财产入宪、出台《物权法》与《破产法》。将私人产权与国有产权在法律层面上置于同等地位,中国借此被世界银行评为全球十大改革者。
数据印证了这一切:1978年至2007年,中国全要素生产率(TFP)年均增长高达4%。其中1998到2007年的制造业里,高达77%的生产率增长来自“市场化和制度改革带来的资源重新配置”。
中国的故事正好验证了这样的过程:旧制度卡死潜在生产力 → 制度改革 → 经济随之起飞。
正如阿西莫格鲁对中国的评价:中国虽然在经济上向包容性制度迈出了巨大的一步,但“如果缺乏更深层次的结构性制度变革,这种长期增长将难以持续”,固化的权力最终会干扰市场机制的运行。这正是当下很多人体感上的困境:前期制度大刀阔斧地改,换来了生产力的大爆发;后期制度逐渐定型固化,增长便开始放缓。
下一个时代之问已经到来:
当数字经济、人工智能、人口老龄化这些全新的“生产力变量”呼啸而至时,又会有什么样的变革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