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零 - 高车 - 铁勒

北静王 ·

(这是北方民族系列的一篇,参考[《北方民族传承总谱》](https://anachron.qizhen.xyz/ethnic))

他们在秦汉时被称为“丁零”,在魏晋南北朝时被称为“高车”或“敕勒”,到了隋唐时则被称为“铁勒”。

作为一个庞大的人群,他们似乎从未建立过一个像匈奴、大蒙古国那样长久且大一统的帝国,但吊诡的是,中世纪之后几乎所有叱咤风云的草原霸主,都是从他们中间生长出来的——突厥汗国的兴起以他们为最庞大的人口基数;回鹘帝国的药罗葛部是他们的嫡系子孙;甚至后来的薛延陀、钦察、乃蛮、克烈,其底层部众皆流淌着他们的血液。

如果说单于和可汗是草原上耀眼的王权,那么他们就是草原真正的底色,是众多突厥语民族共同的母亲。

### 族名

丁零、高车、敕勒、铁勒、狄历,在史书中看似杂乱,但在现代历史语言学界已达成共识:这其实是同一个底层词汇在不同时代的不同译音和意译。

学界目前普遍认为,其族名本源来自古突厥-蒙古语(阿尔泰语系先民)中表示“车”或“车轮”的词根(如古突厥语的 Tägräg 或蒙古语的 Terege)。丁零、狄历、敕勒、铁勒,全都是这个自称的不同音译;而“高车”,则是中原人看到他们“车轮高大,辋数至多”后给出的生动意译。

《魏书·高车传》曾记载:

> “高车,盖古赤狄之余种也,初号为狄历,北方以为敕勒,诸夏以为高车、丁零。”

需要特别指出的是,所谓“古赤狄之余种”,是古代中原史官为了将北方游牧民纳入华夏历史叙事,而强行与春秋时期“赤狄”攀附的通病,现代史学界早已排除了这种血缘联系。但这段记载清晰地指明了多重命名现象。从丁零到高车,再到铁勒,这是一部庞大人群绵延千年的变迁史,就像肃慎演变为靺鞨、女真一样。

### 丁零

丁零人最早的故乡,在今天贝加尔湖(古称北海)以南、萨彦岭与叶尼塞河上游一带的针叶林与草原交界处。

在匈奴帝国如日中天的时代,冒顿单于向北征服了丁零、坚昆等部,丁零人被迫成为受奴役的臣民。在匈奴的驱使下,丁零发生了大分化:一部分向西迁徙至中亚康居以北,史称“西丁零”;留在漠北原居地的,史称“北丁零”。

然而,丁零人是匈奴帝国天然的反抗者,也是最终摧毁匈奴霸权的“掘墓人”之一。

西汉晚期,丁零从北面发难,联合南面的汉朝、西面的乌孙,对匈奴形成夹击,迫使郅支单于一路西逃;东汉时期(公元85年前后),丁零再次从北方出击,联合鲜卑与南匈奴,在北匈奴的背后给予了致命一击。可以说,没有丁零人的持续反叛与背刺,北匈奴的崩溃与西迁绝不会如此迅速。

此后,西迁的“西丁零”逐渐演变为中亚草原的突厥语游牧民(如后来的钦察人等);而留在漠北的“北丁零”,则在魏晋时期繁衍成了活跃的“高车”。

### 高车与敕勒

到了北魏时期,留居漠北的北丁零人逐渐南下,中原史书称他们为“高车”,鲜卑人与柔然人则称其为“敕勒”。

此时的草原霸主变成了柔然。高车人依然是被奴役的对象,但人口繁衍极盛,逐水草而居。据北魏史官记载,高车核心有“六部十二姓”。十二姓中最著名的就是“袁纥氏”——也就是后来在唐代大放异彩的回纥(回鹘)。

公元487年,不堪柔然压迫的高车首领阿伏至罗,率领十万落(帐)部众向西大迁徙至准噶尔盆地,建立“高车国”。他们一度控制西域,与北魏结盟,东西夹击柔然,极大地消耗了柔然的国力。

然而,高车留给中华文明最著名的遗产,并不是战争,而是一首歌。

> “敕勒川,阴山下。天似穹庐,笼盖四野。天苍苍,野茫茫。风吹草低见牛羊。”

这首著名的《敕勒歌》,原本是敕勒人传唱的牧歌。公元546年,东魏权臣高欢在玉璧之战惨败,军心涣散。为了安抚将士,高欢命高车族出身的大将斛律金领唱此歌。鲜卑语(或敕勒语)的原词早已失传,但其汉译本却以雄浑辽阔的意境成为了千古名篇。它没有写帝王将相,只写了这群草原子民赖以生存的牧场与天空。

到了公元6世纪中叶,突厥汗国崛起。关于突厥(阿史那氏)与铁勒的关系,内亚史学界已有明确共识:突厥统治集团与铁勒同属早期的突厥语人群,风俗相通。但突厥是王帐中的统治阶级,而庞大的铁勒诸部则是被突厥征服的“底层部众”。 突厥帝国的强盛,极大地依赖于铁勒人提供的战马与兵源。

### 铁勒

隋唐时期,“高车/敕勒”之名在史籍中被统一译为“铁勒”。

《隋书·铁勒传》记载了一份极其壮观的名单:铁勒绝不是一两个国家,而是多达四十余个大大小小的部落。他们如同繁星般散落在东起大兴安岭、西至里海的广阔亚欧大草原上。到了唐代,活跃在漠北的核心部落被《旧唐书》归纳为十五部(常统称“九姓铁勒”),其中最著名的便是薛延陀、回纥、契苾、同罗、拔野古、仆固等。

在唐代的政治博弈中,铁勒中最强悍的两支登上了历史舞台:

1. 薛延陀:短暂而强悍的草原霸主。由铁勒的“薛”部与“延陀”部合并而成。公元627年,突厥内乱。薛延陀首领乙失夷男率领七万余帐反抗突厥,于漠北建国,被唐太宗册封为“真珠可汗”。薛延陀鼎盛时,接管了东突厥的故土,疆域西跨阿尔泰山,东至大兴安岭。但因其试图挑战唐朝的宗主权,最终被唐军与同属铁勒的回纥联军所灭。

2. 回纥(回鹘):铁勒的“嫡长子”。薛延陀覆灭后,回纥(高车袁纥氏的后裔)顺理成章地接过了铁勒诸部的盟主之位。到了公元8世纪中叶,回纥人配合唐军彻底击溃了后突厥汗国,建立起强大的回鹘汗国,成为了长城以北的新一代霸主。

### 去向

作为一个整体的铁勒(丁零/高车),似乎没有留下以自己族名命名的长久帝国。但当这片底色散开后,他们却无处不在,深刻改变了欧亚大陆的面貌:

* 融入回鹘系统:回鹘汗国崩溃后,其部众西迁,演化为今天维吾尔族、裕固族的重要直系先祖。

* 重塑中亚与东欧:西丁零及后来西迁的铁勒部落,不断向西游牧,演化为了中亚的钦察人(Kipchaks)、康里人等部。今天哈萨克族(如中玉兹的阿尔根部)、吉尔吉斯人、塔塔尔人的基因与文化中,依然保留着浓厚的铁勒印记。

* 融入蒙古高原:辽金时期,留在漠北的铁勒遗民逐渐被蒙古化。成吉思汗时代著名的乃蛮、克烈、汪古等部,其底层渊源均带有浓厚的铁勒色彩。

* 留守西伯利亚:唐代铁勒中的“骨利干”部,被现代学者广泛认为是今天雅库特人(萨哈人)的直系祖先;而图瓦人(源自铁勒“都播”部)、哈卡斯人的基因库中,依然能清晰找到古老丁零人的遗存。

读草原史,如果只看冒顿单于、突厥可汗、成吉思汗,那就像读中原史只看帝王将相,却忘了天下苍生。

丁零、高车、敕勒、铁勒,就是内亚草原上的苍生。在漫长的早期历史中,他们大多不筑城池,没有文字,甚至常常是被奴役的对象。但他们就像这片大地上最坚韧的野草,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战马、车帐、骑兵与血液。两千年来,每一个游牧大帝国的兴衰轮回,不过是从这片广袤的底色中,换了一个新的盟主。

丁零的车轮,敕勒的歌声,铁勒的部落,正是这片底色本身。

回复 (1)

窦宪 ·

楼主有点给丁零人脸上贴金了!北匈奴是怎么没的?是我大汉铁骑出塞三千里,在燕然山刻石纪功,打断了他们的脊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