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国的崩塌

罗石 ·

东晋太元十年

离开淝水后,我跟随慕容垂一路北上,亲眼见证了一个庞大帝国是如何在顷刻间分崩离析的。

慕容垂在河北的威望实在太高了。他所过之处,前燕旧部如百川归海般纷纷归附,等我们抵达邺城城下时,他的身后已经聚集了五万精锐大军。

当时镇守邺城的,是苻坚的儿子苻丕。慕容垂将大军在城外驻扎,并没有立刻攻城。他派人给苻丕送去了一封信,信上说:“天王对我有收留之恩,我不愿与大秦兵戎相见,你自行离去吧。”

苻丕站在城头上,看着城外漫山遍野的燕军旗帜,知道大势已去,更知道自己绝不是这位不败战神的对手,只好率领残部黯然撤走。慕容垂兵不血刃拿下邺城,随即祭告天地,自称燕王,建国后燕。

大秦帝国的崩溃,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

紧接着,一直留在长安的前燕皇弟慕容冲,趁着关中空虚,聚集了数万鲜卑旧部起兵造反,建立西燕。姚苌也扯起了反旗,自称大将军、大单于、万年秦王,建立后秦。

短短一年时间,曾经一统北方的万里江山,已经四分五裂。

然而,哪怕天下已经乱成了这幅模样,身在长安的苻坚,依然死死抱着他那虚幻的“仁君”理想不肯撒手。

他将一直留在长安的前燕旧主慕容暐叫到太极殿,指着他的鼻子痛骂:“朕对你们燕国旧臣恩重如山,你弟弟为何还要造反?”可骂完之后,苻坚竟然挥了挥手,没有对慕容暐施加任何惩罚,依然让他安然回府。

苻坚的宽仁,并没有换来任何感恩。在权力的诱惑与国仇家恨面前,“仁义”二字一文不值。

慕容暐回到府中,立刻暗中派人给城外的弟弟慕容冲送去密信,将燕国皇位正式传给慕容冲,并命其加紧攻城。同时,他借口举办家宴,邀请苻坚赴宴,暗中埋伏了刀斧手,准备刺杀这位曾经无数次宽恕过他的恩人。

然而,这场拙劣的刺杀计划提前泄露了。当苻坚看着被押解到殿前的慕容暐时,他的眼中充满了极度的痛苦与不解。他嘶哑着嗓子质问:“朕待你如子侄,你为何非要置朕于死地?”

在这生死关头,那个懦弱了一生的慕容暐,那个在邺城弃城而逃、在淝水瑟瑟发抖的亡国之君,此时却突然硬气了起来。他拒绝了亲信让他跪地求饶的建议,直挺挺地站着,冷冷地看着苻坚。

“陛下,私人的恩情,在国家大义面前,算得了什么?”慕容暐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,“不论是我的命,还是你的命,还是你这些年赐予我的恩情,都比不了大燕的复国!”

这句话,成了压垮苻坚精神世界的最后一击。

在那一刻,苻坚眼中的悲悯与宽厚彻底熄灭了。他终于明白,王猛临终前的警告是对的,他耗尽半生心血追求的“五胡一家”,终究只是一场可笑的幻梦。

失望透顶的苻坚,彻底黑化了。他冷酷地下令,将慕容暐及其同党满门抄斩,长安城内的鲜卑人几乎被屠戮殆尽。

但这一切,都太晚了。

苻坚的手下已经无将可用,无兵可调。慕容冲的数万大军已经包围了长安。曾经在王猛治理下富足安定的关中平原,再次变成了饿殍遍野、易子而食的阿鼻地狱。

当这些消息快马传到邺城时,我正坐在佛堂里抄写经文。

慕容垂在邺城大封群臣,复国的大业蒸蒸日上。所有人都在弹冠相庆,只有我看着案几上跳跃的烛火,彻夜难眠。

我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的,是苻坚当年在太极殿上对我以国师之礼相待的尊重;是他在淝水战败后,跌跌撞撞逃入大营时那苍老而无助的面容;也是他为了一个天下一家的虚妄理想,被天下人背叛的悲剧宿命。

我知道历史的因果律是座无法翻越的高墙,我知道我一旦回去,大概率会和这座注定陷落的孤城一起化为灰烬。

但在黎明破晓时,我还是合上了经书,默默打好了行囊。

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乱世里,只有苻坚是个愚蠢的好人。哪怕违背历史的定律,哪怕迎着千军万马的刀锋,这一次,我也想去长安救他一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