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历江南
东晋太元四年,前秦建元十五年
王猛死后,苻坚的悲痛是真诚的。他常常在朝堂上对着丞相的空座流泪,哀叹“天不欲使朕平定四海邪”。然而,这位天王纵然流了再多的眼泪,王猛临终前那句“鲜卑西羌姚苌,皆我仇敌”的泣血之言,他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王猛这一走,大秦朝堂上的高压阀门彻底松开了。最先长舒一口气的,自然是那些被压抑许久的“困兽”。
慕容垂率先意识到自己不用再演了,立刻停止了与慕容评的朝堂互咬。他一改平时躲躲闪闪的样子,主动上书苻坚,称北方拓跋鲜卑有作乱之兆,愿领兵前往河北驻守防备。苻坚对这位战神一向宽厚信任,想都没想便满口答应。
临行前,慕容垂来找我,希望我能随他一同去河北。我婉拒了,告诉他我已答应了丞相的遗托,要送他的孙子去江南。我对他合十道:“将军保重,待贫僧南下归来,再去与将军相聚。”
紧接着,西羌首领姚苌也有样学样,主动请缨去镇守巴蜀。苻坚大手一挥,同样恩准。这两头最危险的猛虎,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离开了笼子。
为王猛守丧期满,王猛的家人和我一起进宫向苻坚辞行。大殿空旷,苻坚看着我们,神色竟有些落寞,叹息道:“怎么一时间,大家都离朕而去了。”
听他这么说,我心里竟也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酸楚。平心而论,抛开他那执拗的吞并野心,苻坚实在是一个极富个人魅力、待人极度宽厚的君王。我向他深施一礼,承诺道:“天王宽心。贫僧此去晋国,一是托护送丞相幼孙,二是为遍访江南高僧、研习佛法。待经书求得,贫僧定会重返长安,继续为陛下祈福。”
苻坚一听我还会回来,立刻又高兴了起来。临走时,他突然凑近我,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嘱咐:“大师南下,顺便帮朕多看看晋军的虚实与江防布置。”
我心中暗叹,王猛啊王猛,你纵然算绝了天下,却终究拦不住一个帝王的野心。
离开长安后,我带着王家人,一路向南。我并没有骗王猛,我确实去过江南,只不过,我“上一次”来江南,坐的是时速三百公里的高铁。那时窗外的风景是一闪而过的繁华都市与跨江大桥,从北方到江南,不过是喝几杯咖啡、打个盹的功夫。而现在,我坐在嘎吱作响的牛车和摇晃的木船里,伴随着孩童的啼哭,要在山川间跋涉数月。
车马颠簸,道路泥泞。空间重叠,时间倒错。这种跨越千年的时空撕裂感,让我在这漫长的旅途中,深切地体会到了一种属于现代人的孤独。
进入晋地后,待王氏一族安顿好之后,我便开始了游历。之后整整三年的时间,我走访了许多寺庙,与各路高僧坐而论道。靠着脑海中的离线数据库和超越时代的逻辑体系,我在各种辩经中几乎战无不胜,所到之处皆逢迎赞叹,赢得了极高的声望。不知不觉间,我心中的那股属于“现代穿越者”的傲慢,又悄然滋长了起来。
直到我在襄阳,遇见了当世的佛教泰斗——释道安大师。
那天下午,禅房内只燃了一炷清香。道安大师形容枯槁,衣着极其简朴,却双目如电。我们聊了很久,我引经据典,高谈阔论,试图向他展示我对“未来大势”与因果的洞见。
他静静地听着,没有反驳。等我说完,他倒了一杯白水递给我,忽然深深地叹息了一声。
“大师虽然满口佛理,似乎能洞察世间万物的因果,但在老衲看来,你却是个连门都未曾入的迷路人。”
我愣住了。
道安大师看着我的眼睛,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我这具躯壳,直视着我那来自未来的灵魂。他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你的满眼,皆是未来的幻象;你太执着于注定的结局,却看不见眼下正在受苦的众生。你自以为站在高山之巅,俯瞰长河。可若不蹚进这泥水里,不沾染众生的眼泪,你懂得再多结局,又与一块冰冷的石头何异?”
啪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我的脑海中瞬间碎裂了。
是啊,我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手握剧本的玩家,一个高高在上的看客。我觉得这些人注定要死,那些国家注定要亡,所以我冷眼旁观,逢场作戏。我以为自己掌握了历史的密码,但在道安大师的眼里,我只是一个冷酷、傲慢且怯懦的逃避者。
佛法不在我死记硬背的剧本里,佛法在当下,在每一个会流血、会痛苦的生灵身上。我无法改变历史的洪流,难道就不能去安抚那些在历史车轮下哀嚎的孤魂吗?
那一刻,我醍醐灌顶,大汗淋漓。
我缓缓站起身,整理好粗布僧袍,收起了所有的聪明、算计与现代人的优越感。我后退两步,对着眼前这位真正的大德,极其恭敬、极其虔诚地,深深拜了下去。
直到这一拜,我才真正向佛陀低了头,也终于明白,自己该如何去走完这剩下的乱世之路。放下剧本,才得见众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