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山风雪
花木兰 ·
神䴥四年冬,大军追蹑柔然,深入黑山。
那年的雪下得极大。积雪漫过马膝,朔风卷地,天地间唯余莽苍。许多战马的蹄铁冻裂,踏过冰壳时,身后拖出一串暗红血辙。
“万里赴戎机,关山度若飞。朔气传金柝,寒光照铁衣。”从前在镇中听老卒传唱这阙北地行歌,只觉苍凉。直至真正置身塞北,方知所谓“寒光照铁衣”,非是诗家笔意,而是两当甲冻得如冰壳般紧缚躯干,连呼出的白气都在眉睫凝霜。
主将传下严令:军中不得举火,不得顿营。轻骑衔枚夜进,要趁雪虐风饕,踏碎柔然人的哨骑。
那是我隶属建威将军麾下、初阵破敌后的第一战。亦是我平生首开杀戒。
长槊贯入敌身时,绝非演武场扎刺草荐可比。刃锋劈开皮肉,往往被肋骨死死咬住。那股沉闷的顿挫感,顺槊杆直震至虎口。
至今忆起,耳畔犹闻那声骨裂闷响。
敌血溅上面颊,初时滚烫,转瞬便被北风凝作暗红冰痂。
战阵之外,营中亦非净土。
老卒们为计功首级、半囊粟米,乃至一匹缴获的胡马,便可于帐外拔刃相向。有人昨夜尚同釜分肉,翌日便能为争功反目。
我渐渐了然,军中有时较之漠北狼群,更似修罗场。故而我缄口少言。夜扎营时,总蜷于背风处,反复刮拭长槊上的血垢。阿爷当年所言不虚:“军府是噬骨之地。欲全性命,不恃凶悍,唯在敛锋、察势。”
只是每夜望月,见清辉落在那层铁甲之上,总会恍然惊觉,自己仿佛已老了十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