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邺城

罗石 ·

东晋太和四年,前燕建熙十年

南逃失败了。

才走了一天,就撞上了鲜卑游骑。他们并不知道什么事和尚装束,但看见我与当地人完全不同,二话不说,刀架脖子上,直接把我抓了。

一路上我想了几十种脱身的法子,全没用。语言不通,长相不对,逃跑就是死,只能老老实实跟着。直到快到邺城,我终于给他们解释明白了。

我指着自己的光头,又双手合十,嘴里反复念“佛陀”“西域”“桑门”。押我的小军官突然就开窍了,大喊:“我听说西边有种叫和尚的人,原来他就是个西域和尚!”

他大喜,对同伴说:“听说和尚会仙术的!带回去给吴王领赏!”就这样,我成了“祥瑞”,被快马送进邺城,直接扔到慕容垂府上。

见到吴王慕容垂的时候,他根本没正眼看我。高大,穿着汉人袍服,可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,坐在那里,满眼都是烦闷和颓唐。他根本没心思看杂耍。

他正想打发我走的时候,一个亲兵忽然插话:“王爷,听说这和尚会医术!”

慕容垂的眼睛,一下就亮了。那种光,我在北邙山难民眼里见过,是饿极了的人看见肉的光。

他抓着我袖子就往里屋拖,声音都在抖:“大师,我幼子快不行了。你若能救他,要什么我都给你!”

我硬着头皮进去。床上躺着个七八岁的孩子,嘴唇烧得干裂起皮,脸上惨白里透着青,小身子蜷着,只剩喉咙里哼哼。

我伸手一碰额头,烫得我心里一沉。伤寒,肺炎,疟疾,都有可能。我哪知道是什么。

但我知道,退不了烧,今晚就得死。而我,也活不过今晚。

我退出来,对慕容垂说:“可救。但我要做法,请佛祖赐圣水。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,否则神明怪罪,功亏一篑。”

他立刻清场,整个院子都空了。

门一关,我腿都软了。我能怎么办。我翻出两粒布洛芬,压成粉。然后撕了几张他书房的纸,沾着水,胡乱画了些我都看不懂的梵文符号。装模作样念了半天“般若波罗蜜”,把纸烧成灰,混进水里。

一碗黑乎乎的“圣水”端出去,我手都是抖的。“王爷,得罪。令公子千金之躯,贫僧要亲自喂药,方显诚心。”

我捏着那孩子下巴,把药水灌了进去。灌完我就坐在门槛上,等待死神的判决。史书没写慕容垂有儿子早夭。可史书也没写我。万一我这只蝴蝶,把他儿子扇死了呢?

半个时辰,像半辈子那么长。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,小猫一样的哼哼。接着,是孩子轻声的呼唤:“阿爷……阿爷……”

我扶着门框才站起来,腿已经麻了。慕容垂冲出来,眼睛血红,看着我就要下拜。我侧身躲开,双手合十:“王爷,圣水只能保半日。令公子要痊愈,需贫僧沐浴斋戒,连续诵经三日,与佛祖沟通。”

他什么都信了。指天发誓:“大师若救我儿,我慕容垂举族,皆信佛!”

于是,我在这乱世,有了第一个“徒弟”。用的,是骗术。

接下来三天,我把自己关在屋里。让他们送来木头,做了个木鱼。白天敲木鱼,念我唯一会背的《心经》。晚上,就翻手机里的《晋书》,把慕容垂的生平,一字一句刻在脑子里。慕容垂天天在门外守着,比我还虔诚。

第三天,我让他在屋里陪我一起。 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为何如此闲暇,不用去处理军务吗?”

他苦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大师不知。陛下与太傅慕容评猜忌我,收我兵权。我如今名义是吴王,实为囚徒。空有报国志,无处可使力。”

我敲木鱼的手停了一下。我叹口气,说:“王爷,贫僧夜观天象,见南星犯北。东晋桓温,不日将大举北伐。黄河以北,生灵涂炭。能救大燕者,唯王爷一人。”

他猛地抬头,看我的眼神,已经不是看大夫,是看神仙了。

“仙师真能未卜先知?”

我摇头,脸不红心不跳:“贫僧不会卜算。只是云游四方,见得多,听得多。合乎情理而已。”

他站起来,在屋里疾走,忽然停下,对我深深一揖:“我这就去见陛下,恳请整兵备战。若局势发展,真如仙师所言,垂必在陛下面前,保举仙师为我大燕国师!”

他掀帘子出去了。我坐在蒲团上,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,手心全是汗。

成了。从北邙山的“两脚羊”,到邺城的“座上宾”,我只用了三天,一碗药。

可我骗了他儿子,骗了他,现在还要骗整个前燕。

我告诉自己,我没错。我只是想活。

我静了静心,继续念叨“无挂碍故,无有恐怖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