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法阻拦的战车
东晋太元八年,前秦建元十九年
当我在江南游历数年,再次踏上关中这片土地时,长安城已经变成了一座沸腾的巨型战争堡垒。
城内城外,日夜铁水奔涌,炉火不熄。大街小巷里的胡汉百姓,口中谈论的不再是前几年的农桑与商贾,而是即将到来的南征。前秦的国力在这一刻达到了极盛,一种名为“混一六合、天下一家”的狂热,像瘟疫一样感染了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。
但我走在繁华的朱雀大街上,内心却感到彻骨的冰冷。因为我知道,这看似烈火烹油的鼎盛,不过是一座建立在火山口上的巨大沙堡。那个将把百万生灵拖入无底深渊的终极灾难——淝水之战,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。
苻坚将镇守各地的将领全部召集到了京城,商议南伐大计。太极殿内,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朝会已经吵了整整一个月。
朝野上下,几乎所有理智尚存的人都在拼死反对。苻坚的亲弟弟苻融哭着抱住他的腿,满朝文武引经据典地陈述利害。但这一切,都无法撼动苻坚那颗渴望成为千古圣王的心。
苻坚听说我云游归来,大喜过望,特意派人将我从五重寺请到了太极殿,想从我这位西域神僧口中,探问未来的吉凶。游历江南之前,我总是按照史书的记载,顺着我已知的历史故弄玄虚地附和,以彰显我的“神迹”。但这几年在民间的游历改变了我的想法。我见到了太多百姓的困苦,我明知历史无法改变,但我还是想要试着拦上一拦。
苻坚满怀期待地看向我:“大师游历江南归来,依大师之见,朕此番南下,能否横扫建康,让天下从此再无战死之骨?”
我双手合十,声音在大殿内回荡:“贫僧不懂军国大事,但贫僧略通星象。如今岁星正值星纪,分野在吴越之地。天道不顺,不宜动兵。这是上天给大秦的警示啊!”
苻坚眉头一皱,显然对我不顺着他说感到不悦:“朕以大善讨伐偏安之朝,顺天应人。想来,上天所示,是预示晋国根本不敢兴兵抵抗罢了。”
我抬起头,直视着这位雄主:“天王,您说要让天下再无战死之骨,可知百万大军一旦跨过淮河,这关中之地将十室九空?眼前这一战,又会有多少人冻死、战死在淮水之畔呢?凡事皆有因果报应,天王欲以刀剑求太平,种下的不会是天下一家的善果,只会是刀兵相见的血劫啊!”
阳平公苻融听到此处,也立刻站了出来,哀求道:“大师说得在理啊。皇兄,您若不信我们,也一定要相信丞相王猛。他临终的遗言,您忘了吗?”
听到“王猛”二字,苻坚的身体微微一颤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挣扎。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,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。苻坚那颗坚若磐石的心,终于有了一丝动摇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武将队列中,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。
“陛下乃天命之主,区区星象,何足道哉?当年武王伐纣,星象亦是不吉,难道武王就退缩了吗?”
我猛地转头,说话的人,正是慕容垂。
这些年在大秦朝廷里的勾心斗角,不但改变了我,也改变了他。他再也不是那个对政治天真的纯粹武夫了。他一身戎装,神情无比激动,对着苻坚深深一拜:“大秦威震四海,陛下欲立不世之功,岂可因星象而废?陛下若有担忧,可静守京师,臣垂愿为陛下前驱,踏平江南!若不成功,提头来见!”
紧接着,姚苌也顺势跨步出列,朗声恳请统领西路军马,从巴蜀顺江而下,两路夹击灭晋。
苻坚听到这番话,眼中的挣扎瞬间被狂喜取代。他猛地一拍大腿,大笑道:“满朝文武,真正与朕心意相通者,唯有二位将军!”
苻坚意气风发,指着地图上的长江天险,对群臣大声道:“长江天险算什么?朕如今有雄兵百万,只要朕一声令下,将士们把手里的马鞭扔进水里,就足以让长江断流!”
我闭上了眼睛,心中一片灰败。
因果律的防火墙太厚了。我试着拦下这辆战车,但我拦不住一个渴望成圣的帝王,更拦不住那些在暗中渴望天下大乱的野心家。历史的齿轮,就在太极殿上君臣相得的笑声中,无情地碾压了过去。
苻坚当场下令,加封姚苌为龙骧将军,领兵三万,从西路攻晋;慕容垂、慕容暐各领三万兵马,从东路南下;阳平公苻融率二十五万主力先锋居中,起兵伐晋。天王自领中军步骑六十余万,随后即到。
退朝前,慕容垂主动请求让我随军祈福,苻坚欣然恩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