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

罗石 ·

东晋隆安三年,后秦弘始元年

长安的雪,下了整整三天。逍遥园的菩提树被积雪压弯了枝头,万物都陷入了一种洁白而死寂的安宁。

掐指算来,我的时间也到了。我在禅房里,整理着自己在这世上仅存的几样俗物。

那只曾经装过五百粒布洛芬的塑料药瓶,因为抵挡不住几十年的岁月侵蚀,早已变得枯黄、发脆。我轻轻一碰,它便化作了几片碎屑。还有那个曾经连接着现代文明的智能手机,如今只是一块冰冷漆黑的玻璃砖。

我久久地抚摸着这块玻璃,却发现自己已经快要记不清“高铁”、“互联网”和“代码”究竟是什么模样了。我脑海中关于现代社会的那一部分记忆内存,已经被这乱世三十年的风霜血雨彻底覆盖。那个曾在洛阳北邙山的死尸堆里吓得浑身发抖、靠背诵历史剧本苟活的程序员“罗石”,已经随着这只药瓶的碎裂,彻底在这世间消亡了。

如今坐在这里的,只有沙门鸠摩罗什。

今年,是我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三十个年头。

回首望去,当年那些惊天动地的名字,如今都已经成了史书上冷冰冰的油墨。算无遗策的王猛、渴望圣王之治的苻坚、一生不败的慕容垂、阴险狡诈的姚苌……他们都死了。北方的霸主换成了更加年轻冷酷的拓跋珪,乱世的循环仿佛是一个永远无法终结的死循环代码,一代代枭雄前仆后继地在这个绞肉机里灰飞烟灭。

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一身素衣的阿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。

“师尊,该喝药了。”阿粟的声音很轻。

我微笑着摇了摇头。我能感觉到,我这具躯壳的“电量”已经耗尽了,如同那个再也无法开机的手机,正在走向它最终的关机倒计时。

但我的内心却没有丝毫的恐惧与遗憾。

因为在这逍遥园的最后几年里,我已经把我能写的所有“补丁”,全部敲完了。从《金刚经》到《法华经》,从《阿弥陀经》到《维摩诘经》,三万多卷用最凝练、最绝美的汉字翻译出的经文,已经通过我那三千名弟子,如蒲公英的种子般,散落到了大江南北的每一个角落。

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”那是一个来自未来的孤独架构师,留给这个古老世界,最温柔、最永恒的一段代码。

我没能救下任何一个人,但我给这痛苦的人世间留下了一剂可以流传千年的精神止痛药。

我让阿粟敲响了逍遥园的大钟。

三千弟子齐聚草堂之外,在雪地里跪伏如林。我看着这些继承了我毕生心血的僧人们,用尽最后的力气,向这天地、向这历史、向着冥冥中的因果,下达了这辈子最后一个指令——立下了一个永不篡改的契约:

“贫僧一生,蹚过血海,见过白骨。今日所译经典,皆出自我心,用以普渡这乱世的众生。若我所译经文,未曾违背佛陀本意,愿我圆寂后,肉身化灰,而舌根不烂!”

言罢,我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