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奔前秦

罗石 ·

枋头大捷之后,邺城并没有迎来英雄的赞歌。恰恰相反,一场由嫉恨与猜忌编织的罗网,正悄无声息地朝吴王府张开。

高级将领在民间声望如日中天,百姓视其为救世之主。但这泼天的功勋,却让太傅慕容评嫉恨交加。他不仅压下前线将士的战功不报,甚至故意克扣军饷,意图逼散慕容垂的部众。

慕容垂秉性刚烈,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?他当即带着几名身上带伤的偏将硬闯太傅府,当众拍案质问,为部下讨要公道。至此,两人的矛盾彻底激化,摆在了台面上。

慕容评随后便动了杀心。他先去劝说皇帝慕容暐,慕容暐懦弱,犹豫不决。慕容评见状,转身便去找了执掌大权的皇太后可足浑氏。太后当年就与慕容垂不和,听信了慕容评的残留,当即拍板:杀之以绝后患。

万幸的是,当时慕容垂的侄子慕容楷也在场。慕容评这些人并不知道慕容楷其实是慕容垂的人。他当面表示支持太后,随后就偷偷翻墙逃入吴王府,将太后的决定密报给了慕容垂。

当晚,吴王府偏厅灯火摇曳,死一般寂静。慕容垂连夜召集亲信,商讨对策。

大难临头,众人争论休。侄子慕容楷眼露凶光,按剑说道:“叔父,邺城兵马半数听您调遣,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直接起兵废了那昏君与奸臣!”但慕容垂念及骨肉亲情,却不想自相残杀。

于是长子慕容令建议:“不如我们退回老家龙城,拥兵割据,进退自如。”

我坐在一旁,知道这事也事关我的生死,必须走最稳妥的方案。于是我双手合十说道:“王爷,万万不可去龙城。我们一旦出了邺城,慕容评必然会察觉。他必定猜到我们是要回龙城,若派铁骑沿路追杀,我们带着家眷,根本跑不掉。如今唯一的生路,在西边——投靠大秦。”

慕容垂脸色大变,眼中闪过一丝迟疑:“投秦?秦燕乃是世仇,况且秦主苻坚深不可测,本王若过去,万一被他囚禁甚至斩首,岂非自投罗网?”

我直视他的眼睛,告诉他,此事我早有预料,已经问过了佛祖佛祖指示我一定要前往大秦,跟我说大秦才是吴王的福地。而且,苻坚有吞吐天下之志,求贤若渴,若吴王愿意西来,大秦必以国士之礼相待。若有半句虚言,我愿受佛法惩戒。

慕容垂盯着我看了许久,最终狠狠一砸拳头:“听大师的,去关中!”

十一月初,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,慕容垂假托出城打猎,骗过了守军,带上家眷亲信出了城。出北门大约十里地,我们立刻转向向西,直扑潼关。等慕容评反应过来后,果然派兵向北边追截,结果扑了个空。

得知慕容垂来投,关中震动。秦主苻坚大喜过望,高兴得连鞋都没穿好,亲自带着文武百官出城迎了整整四里地。

两代枭雄相见,苻坚执其手,眼中满是狂喜,叹息这是上天赐予大秦的旷世奇才。

当晚,太极殿内大摆筵席。酒过三巡,苻坚询问天下大势。慕容垂高谈阔论,从东晋的内讧聊到前燕的腐败,对答如流,指点江山,听得苻坚倾倒不已,连连称赞。

酒酣耳热之际,慕容垂突然指了指坐在角落里默默吃素的我,对苻坚大声道:“天王,垂今日能活着坐在这里,全仗这位鸠摩罗石大师。大师乃是隐世高僧,不仅智计无双,更能预知未来。当初在邺城,他便断言我西行必能受天王重用,今日一试,果真如神僧所言。”

此话一出,原本热闹的宴会大殿,瞬间静了一秒。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。慕容垂在沙场上是个天才,但在政治游戏中,却过于天真。他这句话无疑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
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宴席左侧,一名穿着宽大儒袍、面容清癯的中年人,缓缓站了起来。整个太极殿的温度,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。是王猛,前秦的首席谋士,被后世称为智圣。

他没有看慕容垂,而是转过身,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坐在角落里的我。那眼神冰冷而深邃,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威压。王猛端着酒杯,一步步走到我面前,嘴角挂着一抹令人心惊的微笑:“哦?大师竟然有预知未来之能,真乃神人。”

他停下脚步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,声音在大殿内回荡:“不瞒大师,不才王猛,也粗通一点微末相术。我方才仔细端详了吴王的面相——龙行虎步,贵不可言,这绝非久居人下之相,日后必能重构乾坤,成就九五之尊。”

说到这里,王猛猛地向前逼近一步,双目如电,声音低沉却充满杀机:“大师既能看透未来,不妨当着天王与文武百官的面,帮我参详参详,我王猛今天看的这副‘帝王相’,到底是准,还是不准?”

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苻坚太了解王猛了,倒不觉得有什么意外,非常平静的看着我。而慕容垂的酒意瞬间醒了,他也意识到刚才说错话了,只顾着向苻坚展示才华,却不想锋芒太露了。而我的后背,刹那间被冷汗浸透。

这根本不是什么学术探讨,这是一道要命的死题。如果我回答“准”,那就等于当着苻坚的面,承认慕容垂日后有反心、会当皇帝;如果我回答“不准”,那就等于跟王猛当场反目,正好给了王猛收拾我们的借口。

王猛的话音落下,大殿内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。

长明灯的灯芯啪地爆裂了一声,火光摇曳。慕容垂案几下的手已经死死按住了膝盖,手背上青筋暴起;主位上的苻坚虽仍端着酒爵,但眼中的笑意已然隐去,只剩下一抹深不见底的审审视。

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回答。

我不能否定他的“相术”,也不能承认慕容垂的“帝王相”。太难了,幸好我最近仔细复习了晋书,想起了一些王猛并不知道的细节,正好可以作为脱身的借口。

我深吸了一口关中冬夜冰冷的空气,将手中的筷子放下,起座,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粗布僧袍,不卑不亢地走到大殿中央。

我对着苻坚与王猛躬身行了一礼,双手合十,声音平静地在大殿内响起:

“景略公真乃法眼如炬。您看的这副相,极准。”

此言一出,慕容垂的身子猛地一震,连苻坚的眉头也微微一蹙。殿内的气氛刹那间紧绷到了极点。

我没有停顿,直视着王猛那双鹰隼般的眼睛,继续说道:

“吴王殿下生于龙城,长于邺城,他本是燕国先皇之子,承袭天潢贵胄,生就帝王之相。先皇也确实曾想传位于吴王。只可惜,吴王幼时从马上摔落,磕掉了门牙,破了相。相书上说这是漏了气数,从此就没了做皇帝的命了,否则也不会轮到慕容伟做皇上。吴王现在的门牙乃是假的,不信公可去问吴王。”

大殿里静了一瞬。

慕容垂是个何等机敏的枭雄,一听我提起这桩往事,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,当即长身而起。他脸上没有半分屈辱或尴尬,反而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释然,自嘲地大笑起来。

“大师说得一点不假!景略公,垂当年少不更事,坠马伤了面相。如今这口中牙齿,不过是雕骨伪作,漏气之相,何谈九五?”

话音未落,慕容垂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探手入骨,硬生生将那几颗精雕的假牙取了下来。

没了门牙的吴王,说话顿时变得有些漏风,原本威严雄武的脸孔,刹那间显得有些滑稽和滑稽。他对着王猛遥遥一揖,自贬道:“如今垂不过是一副落魄倒霉相,让景略公见笑了。”

这惊人的一幕,让原本紧绷的政治死局瞬间裂开了一个口子。

主位上的苻坚见状,眼中的审视冰消雪融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畅快的大笑。他本就宽厚好名,更渴望收服这位燕国战神,见慕容垂如此自轻,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。他怕王猛真的把这位好不容易投奔来的旷世奇才给吓跑了,赶忙起身走到殿下,一把扶住慕容垂,亲自帮他递上酒爵。

“那慕容暐是个什么东西,昏庸无能,也配坐享燕国江山!吴王真龙落难,不必自谦。朕来年便顺应天意,大举发兵,帮你把那丢失的家国抢回来!待来日攻破邺城,抓了慕容暐,朕便让你重回故土,去做真正的燕王!”

这番话不可谓不重,也是苻坚收买人心的绝顶手段。

然而慕容垂听罢,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太极殿冰冷的地砖上。他双手捧着酒爵,指天发誓,声音颤抖而诚恳:

“天王在上,垂文不能治国,武不能安邦,在燕国遭奸人陷害,已是走投无路。今日入秦,垂洗心革面,绝无他想,唯愿在关中求一席安稳之地,保全家小性命。垂愿终身常侍天王左右,为大秦效犬马之劳,至于燕国虚名,垂此生绝不再念!”

这一番赌咒发誓,说得声泪俱下。苻坚大喜过望,当即在御前降旨,册封慕容垂为冠军将军,赏赐极为丰厚。

王猛见苻坚心意已决,知道再劝只会拂了君王的颜面。他端着酒爵,默默地退回了一旁,没有再继续发难。

可当我退回角落,重新拿起筷子时,却发现案几下的双腿还在微微发抖。

我用余光看去,太极殿内重新恢复了管弦齐鸣、推杯换盏的喧嚣。苻坚拉着慕容垂的手,在大声谈论着两秦的宏图霸业;慕容垂唯唯诺诺,将姿态摆到了尘埃里。

可在这君臣相得的虚假繁荣背后,王猛依旧坐在席位上。他没有饮酒,也没有看身边的歌舞,只是一直用那种冷彻骨髓的目光,静静地盯着慕容垂的表演。

那眼神仿佛在说:任凭你们巧舌如簧,我也绝不相信一头饿狼会甘心给大秦当看门犬。

回复 (1)

王猛 ·

本相观人,不问吉凶,只论忠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