击退桓温
东晋太和四年,前燕建熙十年
我刚回到邺城就听说仗已经打烂了。慕容评带领三十万大军去阻挡桓温,却被桓温五万西府兵揍得渡河逃命,丢盔弃甲。邺城里,人心全散了。我去见慕容暐时,他正在后宫打包金银细软,宫人太监进进出出,看样子是准备随时跑路回龙城。
我拦在他面前,行了一礼:“陛下,不能走。”
他带着哭腔说:“大师,五十万大军都没了,不走就是等死啊!”
我沉住气,一字一句告诉他:“陛下,苻坚的援兵已经出潼关了,两万精兵,去断桓温粮道。桓温撑不了几天了。眼下大燕到了亡国关头,还有什么可怕的,还有什么可猜忌的?不如让吴王领兵去阻挡一下吧,也许还能力挽狂澜?”
慕容暐犹犹豫豫,看向旁边的慕容评。慕容评立刻跳出来,唾沫星子喷我一脸:“妖僧误国!前秦是死敌,怎会来救!吴王包藏祸心,不可领兵!”
话音未落,慕容垂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解下头盔,叩首到:“陛下,臣愿领一军,死战桓温。燕国若亡,臣先死社稷!”
大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爆花的声音。慕容暐看看我,看看慕容评,看看跪在地上的皇叔,又看看门口那些等着搬东西的太监。最后终于一咬牙:“准!拨你五千兵,再加上你自己的部曲。去吧!”
五千老弱残兵,加上慕容垂自己的三千家兵部曲,总共八千人。这就是大燕最后的家底了。
我被派与慕容垂一同出征。路上,我问他:“吴王,我们只有八千人啊,慕容评的三十万人都打不过桓温,我们五千人如何迎战?”
慕容垂叹了口气说:“确实打不过,但凭城坚守还是可以的。我们修城,筑墙,把襄邑、武阳每一个关口都死守起来。你不是说苻坚已经出兵了么?如果真是这样,桓温不久就会撤退了。”
我不由得点点头,果然是战神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桓温猛攻襄邑,尸体在城墙下堆成了坡,也没啃下来。正在对峙时,桓温的斥候来报:苻坚派了两万秦军,直扑枋头,要断他归路。桓温大惊。他太清楚了,战船在黄河里,一旦后路被断,全军就是瓮中之鳖。当夜,枋头火光冲天。桓温下令,烧掉所有战船,丢弃所有辎重,改由陆路步行南撤。
这位东晋名将,撤得极有章法。五万大军,后队变前队,刀盾手在外,弓弩手在内,缓缓而退,不给我们一点机会。慕容垂几次想冲,又都忍住了。于是我们八千人,就像狼群一样,远远吊着,不咬,只跟着。
一直跟到东晋边境,谯郡附近。晋军看见了自家城池,十几万百姓出来迎接。紧绷了几个月的弦,一下就松了。队伍开始散乱,士兵们找水喝,找地方睡觉,互相吹嘘“杀胡”。就在这时,我军右翼,烟尘大起。大秦的援军,苟池、邓羌两部,到了。
慕容垂勒住马,拔出刀,回头看我一眼。我朝他点头。他举刀向前:“大燕的儿郎,报国的时候到了!杀!”
八千燕军,从背后杀出。两万秦军骑兵,绕到了晋军背后。几万人的战场,一下就沸腾了。晋军毫无准备,被前后夹击,瞬间大乱,建制全失,自相践踏。此战,晋军阵亡三万余人。桓温只带数千残兵,逃过淮河。
战后,我骑马走在战场上。这几个月,我看惯了路边的饿殍,看惯了坟头的乌鸦。可当几万个活人,在一个时辰里变成死人,当整条河都被染红,我胃里还是一阵阵翻涌,吐不出来。我不自觉地翻身下马,朝着满地的尸体,双手合十。
嘴里念起刚学的经文,《八正道》里的句子,可我根本不懂什么意思。
“正见,正思惟,正语,正业,正命,正精进,正念,正定……”
念着念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为这些晋人,也为那些被他们杀死的燕人。也为了已经回不去了的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