灭燕
东晋太和五年,前燕建熙十一年,前秦建元六年
洛阳一战,仅仅是前燕覆灭的序曲。王猛没有给敌人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他率领六万主力自洛阳拔营,兵锋直指壶关,浩浩荡荡向燕国都城邺城杀去。前燕朝廷上下震动,那位逼走慕容垂的太傅慕容评,此刻再也无法安坐庙堂,被迫亲自率领三十万大军,在潞川布下防线,企图阻击秦军。
三十万对六万,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。但慕容评,这个在朝堂上玩弄权术的绝顶高手,在战场上却展现出了令人窒息的贪婪与愚蠢。
他仗着兵力优势,竟在两军对垒的生死关头做起了无本买卖——他派亲兵将大营周边的山林和泉水全部封锁,向自己麾下的燕军士兵“卖樵鬻水”。连打水砍柴都要向主帅交钱,燕军上下怨声载道,士气低落到了极点。
当王猛在中军大帐听到细作传回的这个消息时,他冷笑了一声,环顾诸将说道:“慕容评真乃奴才也。有帅如此,哪怕他有百万大军,也不过是土鸡瓦狗,绝非我军敌手!”
为了给这支离心离德的燕军致命一击,王猛遣游击将军郭庆率领五千精锐骑兵,趁着夜色从小路迂回,直插燕军大营后方。一把冲天大火,将燕军的全部辎重粮草烧了个干干净净。
十一月,王猛下令全军出击。
那是怎样一场摧枯拉朽的屠杀。秦军士气如虹,如猛虎下山;而燕军本就又饥又渴、毫无斗志,两军刚一接触便全线溃败。三十万大军兵败如山倒,秦军一路掩杀,斩首、俘虏燕军十五万余人。慕容评吓得魂飞魄散,单骑逃回邺城。前燕最后的主力部队,在潞川一战中全军覆没。
战后,王猛下达了极其冷酷的军令:将残余的燕军俘虏尽数斩杀,以绝后患。
作为随军的僧人,我被派去医治伤员、安抚士卒。当我提着药箱,步履蹒跚地走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时,脚下全是残肢断臂,目光所及,漫山遍野皆是死尸。
我记得当年在枋头之战时,我看着满地的尸体会忍不住呕吐。但这一次,我没有吐。
我只是麻木地穿梭在尸山血海中,将那些还在呻吟的士卒拖出来,给他们包扎、上药。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人,我也无法阻止王猛的屠刀,我只能尽我这具肉体凡胎的力量,能多救一个,就多救一个。乱世的血腥已经将我曾经那颗现代人的脆弱之心磨出了厚厚的老茧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悲悯。
王猛的步伐没有因为鲜血而停滞。他跨过潞川的尸山,大军长驱直入,包围了邺城。
前燕皇帝慕容暐和慕容评见大势已去,企图率领数百骑兵弃城向北,逃回老家辽东。但王猛这等智圣岂会留下活口?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游击将军郭庆率精锐骑兵一路穷追猛打,最终在高阳将慕容暐、慕容评等前燕王公一网打尽,生擒回营。
看着阶下之囚的慕容皇室,王猛眼中杀机毕露。他深知慕容一族在关东根深蒂固,留下必是前秦的大患,当即下令:将慕容一族尽数诛杀。
就在屠刀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,天王苻坚却如神兵天降般赶到了邺城大营。苻坚为了他那“五胡一家”的圣王胸怀,当场喝止了行刑,下令赦免所有人。
王猛见苻坚单骑轻车来到前线,惊出一身冷汗。他急切地将苻坚拉入内帐,痛心疾首地进言:“陛下糊涂啊!您怎可轻易离开长安?如今姚苌和慕容垂这两头猛虎皆在京城,您若在外有个闪失,大秦必定天下大乱!臣乞求陛下,日后绝不可孤身出城,更不可将此二人独留京师!”
苻坚安抚了王猛,然后留下王猛在邺城稳定局势。但他太了解自己这位丞相的杀伐果决了。苻坚怕自己一走,王猛会故技重施杀掉这些燕国降臣,于是下达旨意:将慕容皇族和燕国高官,全部迁往长安任职。
随着大军班师,我也回到了长安的五重寺。
没过几天,慕容垂便穿着一身常服,悄然来到了我的禅房。此时的他,已不再是那个惶惶不可终日的逃将。前燕覆灭,他最大的心结已解。
品茶之际,他向我长叹了一声:“大师,造化弄人啊。当年慕容评和慕容暐逼得我家破人亡,如今,我们却又在长安同朝为官了。”
我拨弄着佛珠,看着他:“王爷如今作何感想?”
慕容垂苦笑一声,眼中竟透出几分释然:“罢了,国都已经亡了,前尘往事便如过眼云烟。我已看破,大家如今都是大秦的臣子,我不想再与慕容评争斗了,权当是给自己留个体面吧。”
听闻此言,我停下了手中的佛珠,直视着这位战场上的天才、政治上的稚童。
“王爷,”我压低了声音,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,“你们必须斗,而且要斗得你死我活。因为只有这样,你们两家才能在大秦的朝堂上活下去。”
慕容垂愣住了,满眼不解地看着我这个“出家人”。
我叹了口气,将这朝堂上最残酷的帝王心术剖开给他看:“王爷不妨想想,王猛为何非要杀你们?因为慕容一族英才辈出,若你们在长安冰释前嫌、铁板一块,那便是一股足以颠覆大秦的庞大势力。天王苻坚现在护着你们,是因为你们是亡国之臣,他需要展现仁德。可若是你们团结一致,那这份‘仁德’迟早会变成猜忌。
相反,如果王爷与慕容评水火不容,互相攻讦,恨不得食对方之肉,那在王猛和天王眼里,你们就是两只互相撕咬的丧家之犬。只有内部四分五裂的慕容氏,才是安全的慕容氏。只有你们斗起来,天王才能安心做那个居中调停的圣主,王猛才会暂时放下对你们的屠刀。”
慕容垂呆坐半晌,眼神从迷茫逐渐变为震惊,最后,化作了一抹醍醐灌顶的明悟。他猛地站起身,仰天哈哈大笑,对着我深深一揖:“听大师一言,胜读十年书!”
慕容垂回到府邸后,雷厉风行。第二天清晨,一份言辞极度激烈的奏折便递到了苻坚的案头。慕容垂在奏折中痛斥慕容评在潞川卖水鬻柴、祸国殃民的丑劣行径,历数其数十条大罪,要求苻坚将慕容评明正典刑。
慕容评得知自己被慕容垂告了黑状,气得胡子翘起老高,当场在府中破口大骂。紧接着,他也奋笔疾书,写了一封更长的奏折,痛骂慕容垂心怀叵测、早有反骨。
一时间,两位前燕的重量级人物在长安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,唾沫星子乱飞,甚至差点在朝会上大打出手。
半个月后,王猛为了处理军务,短暂回朝了一次。
当这位眼底容不得沙子的丞相,听说慕容垂和慕容评正在朝堂上斗得如乌眼鸡一般时,他那张常年紧绷、满含杀气的脸,终于稍稍舒展了一些。他没有再提清洗慕容一族的事,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这场闹剧,便策马回了邺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