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别王猛

罗石 ·

东晋宁康三年,前秦建元十一年

在河北彻底安定之后,王猛才班师还朝,将全副精力转入了前秦的内政建设。

这几年,是关中最太平的日子。王猛治国,外儒内法,手段极其强硬。他雷厉风行地整顿吏治,先后处死了多名横行霸道、违法乱纪的皇亲国戚和氐族高官,甚至连苻坚的亲信犯法也绝不姑息。在铁腕之下,朝野肃然。同时,他劝课农桑,休养生息,兴办教育,大力推广汉文化。短短几年间,前秦境内“关陇清晏,百姓丰乐”,出现了一百多年来、十六国乱世中极其罕见的太平盛世。

而我在这段太平岁月里,几乎闭门不出,在五重寺里夜以继日地钻研佛经。

最初,我是为了掩饰身份而死记硬背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看着这乱世中短暂的安宁,再回想我这几年亲历的尸山血海,我越来越觉得经书所讲,确有几分道理。佛家讲“因果缘起”,讲“定业不可转”。我曾以为那只是宗教的谶语,但作为一个知道后来结果的人,我比任何人都更具象地感受到了什么叫“因果”。历史的强因果律,就是这个世界的“业力”。芸芸众生在其中挣扎、厮杀、建立功业,最终都逃不过无常的流转。我渐渐明白,佛法的“空”,不是让人绝望,而是让人在认清结局的虚无后,依然能对眼前的苦难生出真实的慈悲。

王猛在回朝的最初几年,还经常召见我,但随着时间推移,他找我的频率越来越低。我本以为,这位日理万机的丞相已经彻底放下了对我的戒心。

直到宁康三年(375年)的春天,丞相府的马车又一次停在了五重寺的门前。

这一次见我,王猛没有了往日的锋芒与锐利。他瘦了许多,两鬓斑白,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极深的疲惫。他没有再试探我的底细,而是像一个寻求解惑的普通老者,问了我许多关于佛学的本源问题。

“大师,佛家说定业不可转。”王猛盯着案几上的残茶,声音沙哑,“世间的因果,是否皆已在冥冥中注定?人力,是否终究无力回天?”

我有些吃惊。这位算无遗策、亲手把大秦推向鼎盛的千古谋圣,竟然也会怀疑人力的极限。我双手合十,说道:“丞相何出此言?您平定关东,一统北方,使得关陇百姓能吃上一口饱饭,这便是人力改写的巨大善果啊。”

王猛却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这些不过是顺势而为的小事。真正关乎大势走向的,我怎么算计,都做不到。”

他抬起头,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里,此刻满是不甘:“我一心想除掉慕容垂和姚苌。可这几年,我设了多少局,布了多少套,每每到了要命的关头,总是被各种机缘巧合化解。我穷尽毕生智谋,竟杀不掉这两个亡国之将!大师,你告诉我,这是否就是天命?天命要留着他们毁我大秦基业,我便无论如何也杀不了?我想为大秦多争几年阳寿,替天王守好这江山,难道也拗不过这命数?”

看着这位耗尽心血的智者,我心中一阵酸楚。我无法告诉他史书上早已写定的一切,只能轻声安慰道:“丞相正值盛年,切莫作此悲观之语,大秦的天下,还要仰仗丞相。”

王猛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:“我杀戮太重,双手沾满血腥,理应折损阳寿,恐怕已是不久于人世了。我自己的生死倒也罢了,但我唯独有一件事,死不瞑目。”

他直勾勾地看着我:“我怕我死后,天王会去攻打东晋。我早年曾在桓温帐下,深知晋军实力绝非表面那般羸弱。大秦若去硬碰,必遭大祸!大师可有化解之法?”

我看着他,残忍而又平静地把皮球踢了回去:“丞相自己方才也说了,天意不可违。如果天意就是要天王去攻晋,贫僧一介凡人,又怎么可能改变天意呢?”

王猛的身体猛地一震,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。许久,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:“罢了……罢了。”

他撑着桌案,勉强直起身子,语气突然变得极其恳切:“大师,还有一桩私事,我想托付于你。”

“我有一子名王曜,如今身在晋国。我死之后,我不愿子孙再留在北方。我这些年杀人太多,他们若留在此处,恐怕日后再也走不脱了。”王猛指了指在庭院里玩耍的一个总角孩童,眼中闪过一抹难得的柔情,“那是我的孙儿,名唤王镇恶,今年刚满两岁。我已安排了家人,待我故去,便护送他南下投奔其父。听闻大师早年曾游历江南,对彼处风土颇为熟稔。若我不在了,可否烦劳大师同行引路,将他平安送抵晋地?”

我看着他恳求的目光,郑重地颔首答应:“丞相安心,此乃举手之劳,贫僧定当倾力相护。”

这次长谈后没过几日,王猛的病情便急转直下。

整个长安城都被一种巨大的恐慌笼罩。天王苻坚对王猛的病情焦急万分,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,竟然亲自前往南北郊祭祀天地,在宗庙里叩首流涕,祈求神灵保佑他的丞相。为了给王猛延寿,苻坚甚至不顾礼法,下令大赦天下,连十恶不赦的死囚都放了。

然而,人力的恩典,终究挡不住因果的脚步。

六月的最后一日,苻坚亲自守在王猛的病榻前。王猛用尽毕生残存的气力,紧紧抓住苻坚的手,留下了他于这乱世的最后绝响:

“晋虽僻处江南,然正朔相承,上下安和。臣没之后,愿陛下勿以晋为图。鲜卑慕容、西羌姚苌,皆是我大秦之仇敌,终为人患。宜渐除之,以便社稷……”

言罢,这位为大秦耗尽了最后一滴心血的千古智圣,阖然长逝。

我站在榻前,看着他渐渐垂下的手,轻轻敲响了掌中的木鱼。一声,又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