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使长安
五月,桓温果然起兵了。
消息传到邺城那天,我正和慕容垂在院里下棋。他捏着棋子,半天没落下去,只说了一句:“大师,真的来了。”
他立刻进宫,跪在慕容暐面前,说“桓温以倾国之兵北来,请求陛下速发兵,令臣领军拒之”。
慕容暐听完,第一个反应不是调兵,而是看向太傅慕容评。慕容评冷笑一声:“吴王果然未卜先知,两个月之前就知道桓温要来。桓温不知道是不是也有吴王的本事,居然对我们这边的布置了如指掌,长驱直入。”
慕容垂回到府里,气呼呼地对我说:“大师你看,我忠言,直中取祸。”
我没说话。我知道,猜忌一旦种下,解释就是掩饰。我只是更用力地敲木鱼。
因为我也怕。怕他们觉得我这个“未卜先知”的和尚,才是最大的奸细。
六月,战报像雪片一样飞来。桓温五万西府兵,把前燕号称的五十万大军打得屁滚尿流。慕容暐天天在龙椅上抖,终于想起慕容垂了。他把慕容垂召进宫,劈头就问:“皇叔,你当初如何知道桓温要发兵的?”
慕容垂于是带我进宫,把我引荐给了慕容暐:“是这位西域来的鸠摩罗石大师,他通晓天象,知天下事。”
慕容暐大喜,病急乱投医,问我:“大师!我现在逃回漠北,可还能保命?”
我站出来,行了一礼,说了两条:“第一,速遣使赴长安,向前秦求救兵。第二,请陛下授吴王兵符,令他统军,方能一战。”
话音没落,慕容评就跳起来了:“荒谬!前秦与我世仇!三年前桓温打他们,向我们求救,我们没理。如今他苻坚恨不得我们死,怎么会救!”
我看着慕容暐,他眼里全是怀疑和恐惧。我只能上前一步,硬着头皮说:“陛下,贫僧愿亲往长安。若搬不来救兵,提头来见。”
慕容暐这才点头:“准。但兵权……”他看了一眼慕容评,“还是由太傅领军吧。吴王,你从旁辅佐。”
慕容垂站在那,没说话,指甲都掐进肉里了。
而我,则去了长安。
十天后,我到了长安。苻坚在太极殿见我,文武百官都在。我说明来意,整个朝堂炸了:
“桓温打燕国,与我何干?”
“三年前我们求他们,他们见死不救!今日也让他们尝尝!”
“陛下不可养虎!”
大家全都反对出兵救燕。苻坚也不好说什么,安排我去客馆休息。
朝会不欢而散。当天夜里,王猛单独见了苻坚。第二天,苻坚又单独召见了我。
他屏退左右。我于是继续劝说苻坚:“大燕皇帝慕容暐愿意割虎牢以西之地换陛下出兵?”
苻坚不屑一顾,说:“那几块地方,朕唾手可得,现在就能出兵占了。”
我摇头:“陛下,若现在起兵攻打燕国,燕国必然启用慕容垂。到时陛下不见得占得到便宜。而如果陛下能帮助燕国,我可以送一个人给陛下。”
苻坚脸色一沉:“是谁?”
我盯着他,一字一句说:“我可以保证慕容垂来投。”
苻坚半信半疑:“慕容垂是燕国皇帝的亲叔叔,怎么可能来投靠我?”
我为了打消他的疑虑,说:“贫僧虽不能知晓世间万物,但学识颇广,能猜中一些未来之事。我知道,你们这里有个能人叫王猛。他必然已经给陛下分析过其中的利害关系,陛下其实已经打算要出兵助燕了,不知道贫僧猜的对不对?”
苻坚猛地站起来,盯着我:“大师果然是神人。你说说看,王猛是如何说的,我便相信你。”
我双手合十,开口道:“现在三国之中,桓温实力最强,前燕虽然有慕容垂,却不能用。如果陛下不帮忙,桓温这一次必然灭掉燕国。到时候大秦根本无法与其抗衡。而如果大秦帮燕打败桓温,削弱桓温的实力,他在短期内就不可能再北伐了。之后大秦可以灭了燕国统一北方,到时就可以与东晋分庭抗礼。”
苻坚彻底信服了,恭恭敬敬地问道:“朕兵少国弱,三国之中最弱。如何救燕?”
我说:“不必多。两万人足矣。不与桓温战,只断他粮道。他远道而来,粮尽必退。况且他万万想不到,陛下会救死敌。此为出其不意,必成。”
苻坚抚掌:“善!”
又住了一天,我便告退回燕国。走到殿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猛就站在柱子后面,半张脸在阴影里,看着我。
那眼神,没有惊讶,没有佩服。
只有一种东西,叫杀意。
冰冷,粘稠,像蛇。
我忽然明白,我在邺城玩弄信息差,救了慕容垂。
可在长安,在王猛面前,我班门弄斧了。
他已经对我动了杀心。
因为一个“妖僧”,比十万大军更可怕。
我打了个冷战,加快脚步走出大殿。
长安的太阳很烈,可我后背,全是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