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奴
卫青 ·
建元元年
府里人都唤我郑青,但我总对别人说我姓卫。母亲是府里的奴婢,父亲是谁,母亲不说,我亦从不去问。问了又如何?奴产子,生来便是主家的私产。我白日牧羊,夜宿马厩,双手布满被粗糙缰绳勒出的黄茧,在井水里怎么也洗不掉。
今日平阳公主出府上香,我奉命牵马。我跪在车辕旁的青石板上托起公主,一截暗花丝履踩过我的手背,带起一阵浓郁的博山炉熏香。我不敢抬头,视线只停留在马蹄扬起的微尘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公主回府。她下令,说往后她的马都由我来牵。
听闻此言,我心中并无半分喜悦,唯有如履薄冰的绷紧。马若惊了,我难逃一顿藤条;若是惊了贵人,便会被发卖去更苦寒的地方。
阿姊子夫近日在府中习歌舞,嗓音清亮。有时我隔着几重院墙能听见她的曲调,却从不敢寻声前去相认。在这深宅大院里,奴婢的亲情是奢侈的,一旦被人察觉,便是软肋。
夜深时,我躺在扎人的草垛上,总在想:人与羊,究竟有何分别?羊认圈,我认主,皆是圈养的牲畜。可是胸口深处,总有一小块地方,冷硬、尖锐,像藏着一根针,怎么都不肯彻彻底底地跪伏下去。我不知那是什么,只知道它还在。
今日托举时,掌心的旧茧又裂了。我用唾沫随意抹了抹。疼,但能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