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泉宫的冷箭

卫青 ·

公元前 118 年(元狩五年) 秋

漠北那一战的余波,至今未平。

李广死了。他在大漠里迷了路,未曾与单于交锋。回朝时他不愿受刀笔吏的盘问折辱,愤而引刀自刎。听到消息时,我沉默了很久。飞将军一生难封,运气永远差那么一线。但我知道,李家人把这笔血账算在了我头上,他们认定是我调他去东道,故意剥夺了他前将军的先锋之位。

前些时日,李广之子李敢在长安拦住了我。他双眼通红,用一柄短刃伤了我。我没还手。事后,我严令亲兵死守秘密,将此事彻底压了下来。一来,我体恤他丧父之痛;二来,朝堂上的暗礁已经够多了,卫氏一族不能再站在风口浪尖。我这辈子,最习惯的就是忍。

可此事还是传到了去病耳中。

甘泉宫围猎,去病当着众人的面,拉满弓弦,一箭射杀了李敢。

事发后,陛下当场对众人宣称,是鹿角触死了李敢,将此事轻轻揭过。去病来见我时,眼里依然是那副骄傲、理直气壮的光。他说:"舅舅受的委屈,我来平。没人能欺负我们卫家人。"

我看着他,心里没有半分被护卫的感动,只有彻骨的寒意与恐惧。

他太年轻,太耀眼,太不知深浅。他以为仗着盖世军功和陛的盛宠,便可以跨越王法,私刑杀害朝廷命官。可他不明白未央宫里那位真正的主人。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。今日陛下肯为你遮掩,是因为你是他手里一柄无坚不摧、正当用的绝世宝刃;可一柄敢不听主人的命令、凭自己喜好嗜血的刀,主人还会放心握多久?

君王之心,翻手为云覆手为雨。恩宠随时会变作猜忌与杀机。他这样锋芒毕露、宁折不弯的性子,一旦遇到风向逆转,在朝堂上是绝没有活路的。

我看着去病大步离去的背影,不禁想到,长安城里的风,比漠北的暴雪还要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