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下整座樊楼的赵公子
李师师 ·
大宋徽宗大观三年 十月十七
今日樊楼没有做旁人的生意。前两天便有几个人来,掷了重金,清了今天的场。能让日进斗金的汴京第一楼闭门谢客,连鸨母都噤若寒蝉,这客人的来头不小。
他来时穿得很素,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富贵闲人气度。偌大的前厅空空荡荡,他就坐在最角落的太师椅上,合着眼,慢悠悠地抛下一句:“都说你曲子弹得不错。弹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我听听。”
我敛声屏气地弹。一曲落音,他忽然睁开眼,淡淡说了句:“你这指法,是传自南唐李煜的旧谱吧?”他拨弄了一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,接着道:“好。我听过那么多名家大师的演奏,都不如你灵透。可惜,到底少了点亡国的幽怨——第一叠落尾的那个商音,你若再往下压低半寸,便对味了。”
我按在弦上的手猛地一颤,指甲险些劈断。满汴京听我弹琴的人多如牛毛,附庸风雅者众,但敢当面挑剔,且一语挑破我指法来处、精准点出失误之处的,寥寥无几。
我起身敛衽,深深拜下去,试探着问他尊姓。他笑了笑,白玉扳指停在指尖:“免贵,姓赵。”
送走他后,妈妈几乎是做贼似的溜进屋来。她死死按着我的肩膀,声音都在发抖:“师师,以后这位赵公子再来,你千万尽心。他手下的人刚才透了底,他们是宫里出来的。”
我顺口问是哪位贵人,妈妈一把死死捂住我的嘴,连连念佛:“祖宗,断不可多嘴!他若不说,你千万别问。宫里出来的人,甭管是谁,一个小指头就能把咱们樊楼碾成粉。”
那晚我破天荒地失眠了。深更半夜披着衣裳起身,翻出了前阵子新颁的《大晟乐府》,借着摇晃的烛火一首首地看。字是锋芒毕露的瘦金体,词却是百转千回的婉约派,落款皆是四方方正的“御制”。
我看着那凌厉的笔画,耳边全是他指点音律时的漫不经心。姓赵,宫里来的,能让整座樊楼清场,还能有这般冠绝天下的音律造诣……
这难道就是官家?否则,这世上还有谁能听懂我刻意藏在弦音里的那一点错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