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无处可去
大宋徽宗政和元年 正月初八
昨夜樊楼打烊,前头迎客的红灯笼都熄透了,连远处的更鼓声也歇了,官家却突然到了。
自从我猜透了他的身份,他索性不再瞒我。只是每次来时更加隐秘,不再像先前那般张扬地包场,而是将行踪藏得极深。总是等到夜半宵禁、街巷空无一人后,他才披星戴月地从角门悄悄进来。
正月的夜里冷得出奇。他看着越发清瘦了,但一双眼睛在幽暗中亮得惊人。一进屋,他由着我替他解下沾着寒气的玄色狐裘,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,便靠在软榻上直接道:“师师,唱一曲你新填的《兰陵王》。”
我依言拨弦唱了。屋里焚着暖香,他听得很入神,修长的手指搭在红木桌沿,跟着曲调轻轻击节打拍。
一曲终了,余音还在梁上绕,他却无声地叹了口气:“‘愁肠已断无由醉’……师师,这个‘醉’字太软了,该用‘碎’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顿。愁肠已碎。满汴京城的文人雅士如过江之鲫,但填词度曲,能一字戳中我心肺、让我心服口服的,也就只有他一个。
他来我这里,从不端天子的架子。这次带来的赏赐,也不是那些俗气的金银珠玉,而是几卷南唐旧宫里留存下来的澄心堂纸,还有一幅他亲笔绘就的《芙蓉锦鸡图》。纸面滑如春冰,画上的锦鸡顾盼生姿。
他抚着纸的边缘,苦笑道:“宫里的词牌太端着,太冰冷,写出来的尽是些颂圣的套话。只有在你这间透着脂粉气的暖阁里,朕才能写出点人味儿。”
外头的人都眼红我得了泼天的圣宠,以为我夜夜锦衣玉食。可他们不知道,在这间屋子里,我看到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,只是一个空有绝世才华、却被死死困在龙椅上的孤独文人。
临近五更,他该回宫了。
我提着羊角灯笼,送他到樊楼后的幽暗深巷口。夜风凛冽,吹得灯影剧烈晃动。他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看我,那张清癯的脸上,带着秋风扫落叶般的萧瑟:“师师,世人都说朕是天子,富有四海。可天子,亦是无处可去之人。”
巷子里静极了,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冠。我提着灯,抿唇笑了笑,没有接话,只是伸手替他拢了拢狐裘的领口。
天子无处可去,我这樊楼里的笼中之鸟,又何尝有处可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