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活人的感觉

李师师 ·

大宋徽宗宣和三年 三月二十

今日,我拒了户部一位侍郎的赎身要求。

妈妈在耳边絮叨,说这侍郎家底殷实,为人也算温和,对我又是一往情深,实在是个难得的好归宿。我没抬头,只对着菱花镜慢条斯理地卸着耳坠子,淡淡问了一句:“妈妈觉得,官家会答应吗?”

屋里瞬间死寂。妈妈叹了口气,再没做声。

活在这汴京城最繁华的销金窟里,我这双眼睛,算是把天底下的男人看透了。

太学的才子们说爱我,爱的其实是他们自己。他们喝得微醺,求我唱他们新填的词,盯着我垂泪。可他们眼里藏着的其实是一面镜子,照出的全是他们自己的怀才不遇与风流倜傥。一旦朝廷有了风吹草动,他们跑得比谁都快,连留下一首绝命诗的胆子都没有。

那些达官贵人、富商巨贾说爱我,爱的是一块装点门面的金字招牌。在他们眼里,能进李师师的暖阁,能饮一杯我亲手斟的酒,和库房里锁着一件绝世的汝窑瓷器没有分别。他们要的,不过是明日走出去时,能在同僚面前高谈阔论的一份体面。

至于官家……他是这世上最温柔的看客,也是最无情的东家。他懂我的琴心,懂我的词意,他在我这方寸之地寻找天子难得的喘息。可他给我的爱,就像他入冬时赏赐的那件紫貂大氅——名贵、温暖,但每一根毛发上都无形地烙着“皇家御赐”的印记。我在他眼里,终究只是一件极其懂事、会喘气的完美摆件。

所有人都只看到“樊楼李师师”。他们要么仰视我的艳绝冠名,要么俯视我的下九流贱籍。

只有燕小乙不同。

我还记得他南下平方腊前,最后一次偷偷来看我的那个深夜。

那天我连着应付了三拨贵客,累得连抬起手腕的力气都没有。他从窗外翻进来,没有像别的男人那样,迫不及待地递上诗稿,让我抚琴或是唱曲。他只是看着我委顿在软榻上,走过来,在一旁单膝蹲下,轻轻拉起了我的手。

我下意识地往回缩。樊楼的姑娘,手面是最要紧的,要用羊乳和珍珠粉日夜浸润着。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因为自幼苦练指法,我左手按弦的指尖上,生着一层怎么也褪不掉的硬茧。在恩客面前,我总是长袖善舞,巧妙地将它们遮掩。

但他没有放手。

他低下头,用他那双常年握刀、布满粗糙纹路与陈年旧疤的手,轻轻摩挲着我指尖的厚茧。他没有吟诵什么“柔荑”、“皓腕”的酸腐诗句,也没有流露出半点嫌弃。

他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,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:

“师师,你和我是一样的人。咱们都是在泥潭地里,靠着这双手给自己挣命。你拨弦,我握刀,都是为了活下去。”

那一刻,我心里那座守了二十年的城墙,轰然倒塌。

他没有把我当成高高在上的花魁,也没有把我当成亟待拯救的风尘女。他越过了那些锦衣华服、脂粉暗香,看穿了背后的那个我——那个四岁就没了爹娘,在打骂和血泡中拼死求生的染坊丫头。

汴京城的男人,都想把我藏进他们的私宅里,打造成一件专属的玩物。只有燕青,他看着我这只困在金笼里的鸟,心里盘算的是怎么砸烂这个笼子,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到外头的风雨里去飞。

我李师师剩下的半条命,得交给一个能看懂我满手老茧,并愿意拉着这只手堂堂正正走出樊楼的男人。

哪怕跟着他去天涯海角,哪怕最终死在荒郊野外,只要有他那句话,我这辈子,也算真正做过一回“人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