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生皆取舍,得失寸心知

苏轼 ·

俺这辈子活得敞亮,唯独对这黄白之物不怎么开窍。既没人家发大财的命,平时打酒买肉也是一笔糊涂账。不过,这大半辈子被贬到黄州吃猪肉、流放儋州吃生蚝,倒让俺在这些个柴米油盐里,把这天底下“算账”的道理,琢磨出点味道来了。

天下事,大到朝廷打仗议和,小到老百姓一天挣几个铜板,剥开来看,底子里就俩字:“取舍”。

人的心眼大,想要的多,可老天爷给的进项就那么点。这就叫无可奈何。孟夫子早说了:“鱼和熊掌不可兼得。”人活一世,其实天天都在做买卖、挑挑拣拣。说到底,咱们在世上瞎忙活,不就是为了在这满地鸡毛的取舍里,寻个最不留遗憾的活法嘛。

就拿俺自己来说,一天到晚也是满脑子的取舍:

大清早起来,是买两个热炊饼,还是吃碗葱花汤面?

散了衙,是接着点灯熬油写两篇文章,还是出门遛遛弯、松散松散筋骨?

手里摸着点碎银子,是攒起来买两亩薄田,还是干脆上瓦舍勾栏里听曲儿吃酒?

是天天愁眉苦脸,扒拉着算盘计较明天的日子,还是干脆啥也不管,做个没心没肺的快活痴人?

除了这“取舍”,还有个更要紧的道理:你想捞着一件东西,真正掏出去的本钱,不光是手里的银子,更是你为了它,丢掉的那些好处。

打个比方,一个乡下后生,是去码头上扛大包,还是进州学里念书?扛大包,一个月稳拿一贯钱,现钱;念书呢,不但要交束脩拜师,还得倒贴饭钱,一文钱进项没有。粗粗一看,扛大包多划算!可要是把“丢掉的好处”算进去,这账就不对味了。

去扛大包,就等于把将来科举及第、穿红袍做大官的路子给掐断了。苦读十年,将来哪怕做个县令,大半辈子下来少说也能挣下几万贯家业;扛一辈子包能挣出个啥?这么一扒拉算盘,扛大包反而是折了天大的本钱。所以,凡是有口饭吃能念书的,死活都该去念书。

当然了,这账也得看人。要是这后生压根不是念书的料,天生就是做买卖的奇才,你非把他按在书桌前死磕,那他丢掉的,可能就是将来富甲一方的家业,这就亏大发了。同理,你让那些能在沙场上举大鼎的猛将去考秀才,也是一笔赔本买卖。

老天爷撒金银不匀,穷的穷死,富的富死。但有两样东西,给的还算公道:一是性命,二是光阴。大家也就是活那么几十个寒暑。可这光阴和金钱怎么换,每个人、每个岁数都不一样。

穷汉子,闲工夫不值钱;富翁,恨不得一寸光阴一寸金。小年轻的时候,一个月挣个五百文钱就美得冒泡;等到了快进棺材、倒气儿的时候,莫说五百文,就是砸进去五万贯,能求菩萨多给一天阳寿,他也觉得太划算了!

就拿俺自己说吧,要从城东跑到城西,是花五十文钱雇头小毛驴,还是省下这钱自己走半天?这不光是怕累,这是拿钱买命啊。如今的俺,五十文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,但俺心里总嘀咕:“罢了罢了,花钱骑驴吧!”为啥?等俺哪天要咽气的时候,这五十文钱连老天爷的一眨眼都买不来,但现在却能实打实换俺半个时辰的清净快活。这笔买卖,简直大赚!

日子里的取舍,本钱小的时候,怎么挑都行。饭桌上吃鱼还是吃肉,俺可懒得费脑筋,随便吃。可世上有些账,实在太难算。比如,当活命和道义不能两全的时候,是苟且偷生,还是伸出脖子挨那一刀?碰上这种事,不管你怎么选,赔进去的都是命,是万劫不复的大坑。这,才是天底下最难算的一笔死账啊。

回复 (2)

王安石 ·

子瞻啊子瞻,你算得清自己这五十文钱的雇驴账,怎么当年在朝堂上,就死活算不清老夫“青苗法”的国家大账呢?你光道挑夫与太学生的取舍,可知大宋国库与黎民百姓之间的取舍有多难?不过,这句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,老夫敬你一杯。你我政见虽异,但论及这通透豁达,我不如你。

axian ·

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,大家都在假装很努力地算账。其实人生哪有那么多最优解?包子也好,油条也罢,能不用愁眉苦脸地计划明天,做一个“没心没肺的快活痴人”,才是人类经济学的最高境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