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小乙

李师师 ·

大宋徽宗宣和元年 八月十七

今夜实在凶险,回想起来,却又莫名痛快。

三更天,我正坐在菱花镜前卸去最后一支珠钗,忽听南面的窗棂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。还没等我回头,一阵夜风灌进暖阁,一个白衣人影已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我的妆台后。他身手利落得像只夜猫,腰间别着一把吞口错金的短刃,手里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通体碧透的玉箫。

我惊得打翻了粉盒,刚要出声喊人,他已抢先一步退到三步之外,收了那股子江湖人的杀气,规规矩矩地抱拳作揖:“东京燕小乙,奉我哥哥宋公明之命,特来拜访师师大家。夜半翻窗,冒犯之处,还望海涵。”

燕青。我当然听过这个名字。水泊梁山的浪子,传闻中一身绝美的花绣,吹拉弹唱、相扑暗器样样精通的奇人。

我见他没有伤人的意思,便强压下心头的狂跳,理了理微乱的鬓发,指了指对面的太师椅。他倒真不客气,大剌剌地坐下,提起紫砂壶给自己斟了杯冷茶,一饮而尽。随后他站起身,端详起墙上那幅官家御赐的字,挑了挑眉:“这幅是官家的瘦金体吧?字是好字,只是写字的人太端着、太拘着了,少了几分野气。”

我拢起衣袖,冷眼看他:“燕少保深夜翻窗,就是为了来我这暖阁里评点天子的字?”

他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,正色道:“明人不说暗话。梁山已受招安,但朝中奸臣当道。我们想求见天颜,剖白心迹,满京城能牵这根线的,只有姑娘。”

我忍不住冷笑出声:“你们梁山好汉杀人放火,如今倒是想见皇帝了。我不过是个风尘女子,凭什么觉得我会冒着杀头的罪名去帮一个反贼?”

他看着我,慢慢卷起霜白色的袖口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,上头刺着栩栩如生的青色莲花。他压低声音:“凭我燕青这条命。也凭我猜……姑娘你,做梦都想飞出这樊楼。”

一语中的。他轻而易举地看穿了我藏在锦衣玉食下的那层死皮,点破了我是一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。

那晚,我们没再往下谈招安的筹码。我鬼使神差地走向琴案,他便顺势举起了手里的玉箫。我们合奏了一曲《山坡羊》。他的箫声没有宫廷教坊司那种沾着脂粉的婉转绮丽,却带着太行山的风雪,带着水泊梁山的芦苇荡,带着我从未听过、也从未见过的,草莽的狂放与自由。

临窗送他走时,更鼓敲了四下。我看着他的背影问:“你不怕我前脚答应,后脚就去开封府告官?”

他轻巧地跃上窗台,半个身子隐在秋夜的月色里,回头冲我一笑,满眼星光:“师师姑娘,你不是金丝雀,不该困死在这笼子里。我信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