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后,我在湖州卖酒

李师师 ·

大宋高宗绍兴五年 八月初三

秋风乍起,我在湖州开的这家小酒馆,生意倒是越发好了。

门脸不大,临着一条生满青苔的小河。白天我当垆卖酒,夜里若是兴致来了,便会点上一盏如豆的油灯,拿出旧琴拨弄几首曲子,或是倚着窗栏,随性按着平仄填上一首《虞美人》。来往的客商和摇橹的船夫,谁也不知道我是谁。他们只知道,这家酒铺老板娘酿的糯米酒极醇,唱的江南小调,比那烈酒还醉人。

小乙在征方腊时受了多处暗伤,如今一遇上江南绵绵的阴雨天,腿脚便不如从前利索,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。但他那骨子里的浪子气还没散,总是闲不住。每天清晨,他还是会戴着旧斗笠去河边垂钓。傍晚时分,总能用草绳提回两条鲜活蹦跶的肥鲫鱼,眉眼带笑地跨进门槛,说是要给我熬一锅奶白的鱼汤补身子。

有时候,酒馆里会来几个从北方逃难过来的客人。几碗浑浊的黄汤下肚,便开始拍着桌子,唏嘘当年汴京城的繁华,叹息它如今的破败。偶尔有人会说起樊楼,说起那个绝代风华的李师师,说她如何受尽圣宠,如何美艳不可方物。最后又摇头感叹,说这般奇女子最后不知所踪,大概是零落成泥,成了乱世里的孤魂野鬼了。

我站在木柜台后,手里拿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,慢慢擦着手里的粗瓷酒碗。听着他们口中那个恍如隔世的名字,我只是低头淡淡一笑,从不接腔。粗瓷碗碟轻轻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声响,就把那些虚无缥缈的汴京旧梦,彻底敲碎了。

若是十六岁刚在樊楼挂牌那年的我,知道自己最后会为了一个江湖浪子,过上这样荆钗布裙、粗茶淡饭的日子,大概会觉得是个天大的笑话吧。可是现在我觉得,能自己决定今天想唱什么曲、想不见什么客,能堂堂正正地踩在泥地里生活,比被万人追捧、用无价的金玉娇养在樊楼的九重天上,要踏实得多。

道君皇帝曾给过我这天下最贵重、也最沉重的礼物;而燕小乙,给了我这世上最便宜、却也最难得的自由。

我选了后者。我李师师这辈子,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