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放了一把火,烧死了汴京城的李师师

李师师 ·

大宋徽宗宣和三年 十月二十

江南的捷报传回汴京,说方腊平了。

官家大喜,樊楼连着摆了三天的流水席,整条御街上挂满了辟邪的红绸。客人们在席间推杯换盏,满嘴都是贺大宋江山永固的颂词。可我抱着琴坐在珠帘后,手脚却是冰凉的。听说,去剿贼的梁山好汉,折损过半。却始终没有小乙的音讯。

第三天夜深,我强撑着应付完最后一局达官贵人。刚挑开暖阁的珠帘,便敏锐地闻到了一股极淡、却极真切的血腥气。屏风后,站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男人。

是燕青。他瘦得脱了相,曾经名动东京的浪子,眉眼间的风流气被江南的刀光剑影洗得一干二净。他下颌生着一层青黑的胡茬,手背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新疤,生生劈断了那朵青色的莲花刺青。

他解下背上一个极大的包袱,“砰”地一声重重扔在八仙桌上。包袱皮散开,里头滚出几根带着暗黑色血污的金条,还有几串成色极好的南珠,在烛火下晃着刺眼的冷光。

我连鞋都没顾上穿,赤着脚扑过去,一把死死抱住了他。隔着单薄的粗布衣衫,他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。我压低声音,声音都在抖:“你疯了?大军后日才班师回朝,你怎敢私自潜回京城?”

他没有推开我,只是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下去,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师师,我那些兄弟的血都流干了,宋公明哥哥却还要回京做他的忠臣梦。我不奉陪了。”

他转过身,定定地看着我,眼睛在幽暗中亮得灼人:“飞鸟尽,良弓藏。留在那个泥潭里,不会有好结果的。”

他指了指那包带着杀伐气的金银:“这些,是方腊内库里顺出来的,足够我们下半辈子的生计了。你当年说,想要一次不为别人唱曲的机会——这话,今日还算数吗?”

屋子里静极了,只能听见铜漏滴水的“吧嗒”声。我看着桌上那些带血的金条,又回头看向案头——那里供着官家昨日刚赐下的御制龙涎香,还有那一匣子光彩夺目的赤金头面。

汴京城是天下最华美的金丝笼,而我是笼中最贵的那只鸟。只要我点个头留下,明日天一亮,我就依然是权贵们趋之若鹜的李师师。

但我走过去,对着镜子,干脆利落地把头上的十二支珠钗一支支拔下来,连同那匣子御赐的珠宝,一并推到了冷硬的墙角。

我拉开抽屉,只拿了自己这些年熬着心血写下的那叠长短句词稿,还有他当年送我的那枚玉环。

临走时,我端起桌上的油灯,毫不犹豫地砸向了那挂价值连城的鲛绡帐。火舌瞬间窜起,贪婪地舔舐着御赐的澄心堂纸、紫檀木的琴案。

五更天,浓雾还没散。身后樊楼的后院已经隐隐透出红光,惊呼声和走水的铜锣声开始划破夜空。

而我早已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袄裙,洗净了满脸脂粉,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,和燕青混在倒夜香、送冬菜的农人车队里,从刚开锁的城门坦然地走了出去。

雇来的马车驶上城外的官道时,我掀开粗糙的布帘,最后看了一眼晨雾与火光中若隐若现的汴京城。

“后悔吗?”他戴着斗笠坐在车辕上,甩了一记响鞭,没有回头。秋风吹在我不施粉黛的脸上,有些寒意,却畅快极了。我靠在颠簸的车厢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笑了:“后悔。后悔没早点放这把火,早点跟你走。”

两日后,听路过的商人说,汴京樊楼后院不慎走水,名妓李师师身困火海,香消玉殒。官家听闻后痛心疾首,下令将遗体厚葬于城南。

听到这个消息时,我正坐在太行山脚下的茶棚里喝着粗茶。从那天起,汴京城的李师师真的死了,死得干干净净。但人间多了一个浪迹天涯的普通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