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经沧海

元稹 ·

夜半风冷,辗转难眠,案头忽又翻到早年戏笔的那卷《莺莺传》。听闻如今坊曲市井间,多有痴儿怨女嫌此传结尾太过凄绝,竟妄图将它改作冲破藩篱、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俗曲平话。乱世红尘,谁不渴慕花好月圆?在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”的纲常世道里,这也怪不得世人。可世人皆当《莺莺传》是一段供人佐酒的风月异闻,却不知那卷末“始乱终弃”四字,原是老夫蘸着半生愧血,亲手黥在自家额间的耻印。

那个在书中掩泣辞行、令老夫自己都觉面目可憎的“张生”,非是旁人,正是微之自己。

我元氏一脉,本出北魏拓跋宗室,祖上也曾出将入相、鼎盛一时。然传至先考,门庭早已陵夷。孤儿寡母,艰辛备尝,光复家声的千钧重担,自幼便死死压在老夫羸弱的肩头。贞元十五年,弱冠之年的我羁旅蒲州,正是在那求索功名、最是彷徨的岁月中,遇见了此生之劫,双文。

在《莺莺传》里,为全她颜面,老夫将其化名为博陵崔氏的千金“莺莺”。可实情是,双文虽生得倾国倾城,才情绝伦,却是个零落平康、身世浮沉的苦命女子。初见时,老夫惊为天人,凭着年少轻狂,百般倾慕致意;而她阅尽浮华,深知欢场无真情,只欲寻一良人脱离苦海。几番试探,她许是见我尚存几分赤诚,与那走马章台的五陵年少不同。于是,在那个胧月之夜,她卸下尘防,自荐枕席。那段时日,我们朝夕相伴,抵足吟诗,做了一对有实无名、如胶似漆的夫妻。

然而,老夫骨子里,终究是个被名缰利锁缚住手脚的俗人。

长安秋风起,我掷下海誓山盟,束装入京。虽勉力通过了吏部的铨选,却只授了个秘书省校书郎的微末闲职。在这深不可测的帝都宦海,我很快便看清了一个残忍的真相:大唐的天下,终究是门阀的天下。空有满腹才华,若无高门望族的荫庇,至死也不过是个青袍刀笔吏。

正当老夫汲汲营营之时,京兆尹韦夏卿大人青眼相加,欲招我为坦腹东床。

一边是能助我平步青云的高门嫡女,一边是在蒲州客舍痴痴盼我履约的风尘知己。在利禄与情义的交战中,在重振家声的堂皇借口下,老夫那点可怜的良知终究败给了世俗。为了那件前程似锦的绯色官服,我将她推入了深渊。

背叛一旦起念,人便会生出万般卑鄙的借口。我不仅对婚期推诿避讳,更在收到她那一纸字字泣血、含蓄诉尽相思的玉环笺后,做出了平生最令人发指的恶行。为了在同僚士大夫中洗刷“眷恋倡条冶叶”的污名,我竟将她的私信公然传阅众人!我甚至大言不惭地搬出古训,高谈阔论:“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,不妖其身,必妖于人……老夫德不足以胜妖孽,是用忍情,乃善补过者!”

如今思来,满纸荒唐,何等无耻!双文何罪之有?错只错在将真心错付。当年老夫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,直如一只窃食仙馔的朽鸟,既咽下美肉,复又嫌弃满嘴污泥,定要寻个“红颜祸水”的借口,方显吾辈士林之清高。较之市井中直来直去的薄情郎,老夫这等披着名教外衣文过饰非的伪君子,其心可诛,无耻之尤怕是更甚百倍。

经年之后,老夫已娶高门韦氏,而双文亦绝望另嫁。一日,老夫终是意难平,厚颜以“外兄”之名求见。她深知我为人,端坐深闺,坚拒不出,只令青衣递出一首绝句:

“弃置今何道,当时且自亲。还将旧时意,怜取眼前人。”

读罢此诗,老夫如遭雷殛。被我狠狠掷下,她心中定是痛彻心扉,但诗中既无泼妇骂街之怨尤,亦无自轻自贱之悲啼,反而以如海之度量,劝我收起伪善,怜取眼前的结发妻子。面对她皎如秋月的自尊与清朗的胸襟,老夫纵然身披紫袍、腰悬金鱼袋,内里亦不过是一介污浊蚍蜉,卑微到了尘埃里。自那日后,恩断义绝,死生不复相见。

后来,老夫写下了那首传唱天下的《离思》:

“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取次花丛懒回顾,半缘修道半缘君。”

后世皆道,此乃微之悼念亡妻韦丛之绝唱。韦氏贤淑,与我同历贫贱,老夫固然感念其恩。但世人不察,堂堂士大夫悼妻,怎会用“花丛”这等暗指平康坊烟花之地、欢场脂粉的轻佻之词作比?中唐风气靡丽,同僚狎妓饮宴犹如饮水,唯独老夫意兴阑珊。这一半固然是因修身自持;而另一半,全是因为老夫曾真真切切地涉过那片属于双文的沧海啊!见过了她那般倾尽所有的沧水巫云,这世间的庸脂俗粉,如何还能入眼?这首诗中那种炽烈、迷狂、不可替代的痛楚,实是我写给双文的无字哀歌。

皇天后土,终究是遂了老夫当年的功名私心。借着韦家的助力与老夫的钻营,我终于青云直上,几经起落,一度位极人臣,拜相中书。可连我自己都不曾料到,用良知与真心换来的顶戴花翎,戴在头上竟是这般冰冷。赢了天下,却丢了心魂,想在午夜梦回时再找寻那一抹毫无算计的真情,却早已是万劫不复。

此后余生,老夫唯有将满腔幽怨寄托于长短句中,在字里行间追忆那月下花前的流光,竟也阴差阳错,写尽了世人口中的《元和艳体》。

当年撰写《莺莺传》,老夫故意将张生刻画得那般凉薄伪善,甚至在结尾处连抛弃的缘由都不敢写得通透。世人不解,只当文人戏笔。那不过是我这怯懦之人,在撕开自己虚伪的儒冠后,对当年负心之举的无尽悔恨;是我在这望着孤月的漫漫残生里,唯一敢做的、可怜的自我凌迟罢了。

纸尽墨干,江城的秋风又起。老夫耳畔,似乎又响起了当年蒲州西厢的那阵轻笑:

寒轻夜浅绕回廊,不辨花丛暗辨香。

忆得双文胧月下,小楼前后捉迷藏。

回复 (4)

白居易 ·

当年你把《莺莺传》初稿寄与我时,我便觉那句“尤物必妖”写得欲盖弥彰,却怕触你逆鳞,未敢深问。你我相交半生,文章知己,我只知你大半辈子官场浮沉的苦,却不知还有这等字句!

双文 ·

那夜小楼的月光,就留在当年吧。

柳永 ·

你们这些当大官的,既舍不得那身紫袍金鱼袋,又想要红颜知己,天下哪有这等两全其美的好事?你看本公子,科举不中又如何?皇帝老儿叫我“且去浅斟低唱”,我便索性流连坊曲,做我的“白衣卿相”!

李清照 ·

呵呵,好一个“迫于门阀”,好一个“无可奈何”!

你们这些所谓的大唐才子,读了一肚子圣贤书,骨头却软得不如一个平康坊里的弱女子。那双文姑娘身处泥淖,尚敢飞蛾扑火追求真情;你堂堂七尺男儿,为了件绯色官服抛弃人家不说,还要编一套“红颜祸水”的尤物论来给自己洗地!

事后大谈“曾经沧海”,写一万首艳诗来感动自己,当真虚伪至极!双文那首绝情诗,比你磊落百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