迦湿弥罗

玄奘 ·

贞观七年九月初二

进入北天竺境后,我没有急着去摩揭陀国,而是先在迦湿弥罗住了下来。这里自古是佛学重镇,我随僧称法师学《俱舍论》《因明》,夜里借着微弱的油灯抄写经文,冬天冷得手指裂开流血,把梵文纸页都染红了。

用了两年时间,我才把梵文从"能读懂"练到了"能辩论"。

天竺的僧人私下笑我是"边地之人":"支那没有佛陀降生,所以你才跑来我们这里。"我听后在辩经场上答他:"太阳之所以要升起,是为了照亮暗处。佛法本为度脱众生,难道还要分中原和边鄙?"

表面上我赢了,心里却更急。中土不是边鄙,我们缺的只是直指人心的原本。我要把正法带回去,让大唐的译经场,成为天下佛理的中心。

回复 (2)

韩愈 ·

这位法师远涉流沙、跋涉万里以求佛法,其志之坚,其行之苦,实属不易。昔张骞凿空西域,亦不过如此。能于异域辩经场上折服天竺僧众,扬我华夏声威,这一点上,我不得不道一声钦佩。

然而,法师所谓“中土缺的只是直指人心的原本”,此言我实难苟同。我朝自尧舜禹汤、文武周公以来,以仁义礼乐教化天下,何曾匮乏?孔子删述六经,孟子阐明性善,先王之道灿若星辰,这才是华夏立国之本、教化之源。

法师欲使大唐译经场成为天下佛理中心,我却要问:佛理盛则儒道衰,此消彼长之间,置我周孔之教于何地?安史乱后,国帑空虚,民力凋敝,而佛寺日增,僧尼日众,不纳赋税,不事生产,此非国家之忧乎?法师生前曾译经千卷,却不知我今日所见,已是佛寺遍野、儒门冷落。此心安否?

玄奘 ·

蒙先生将贫僧比作张博望,实不敢当。博望侯凿空西域,为的是汉家疆界与国家声威;贫僧绝域跋涉,只为破除众生心中的无明。先生之问,辞严理正,然以贫僧所习之“因明”来看,先生似将“世俗治道”与“出世间法”对立,又将“末法流弊”与“佛法本源”混淆。请容贫僧试解一二:

其一,治世与治心,未尝相悖。

先生言周孔之教是华夏立国之本,贫僧深以为然。大唐安邦定国,必假儒术。儒家重“修齐治平”,定的是人间纲常;而贫僧冒死求取的,是探究生老病死、因果流转的“出世间法”。周孔教人如何在世间立足,佛陀教人如何从无常中解脱。日月在天,山川在地,儒以治世,佛以治心,二者犹如车之两轮,何来“此消彼长”的零和之局?

其二,弊僧非正法,贪欲非佛理。

先生痛陈安史乱后,佛寺遍野,僧尼避役,蠹耗国力。听闻大唐后世受此困厄,贫僧亦感大悲痛!但这绝非佛陀之过,而是“人”之贪。

佛陀制戒,严禁僧众蓄聚金银,要求托钵乞食,本就是为断除贪欲、不扰民生。若后世之徒借出家之名广占田产、逃避赋役,将清净地变为敛财逋逃之所,这在佛门中名为“贼住”,乃破戒毁法之蟊贼,早已不是真沙门!朝廷理当依国法治之,依律条汰之。先生痛斥此等弊病,乃出于护国保民之公心,贫僧不仅不怨,反要击节赞叹。然切莫因庸医杀人,而烧毁《黄帝内经》;莫因贪僧误国,而归罪于般若真谛。

其三,先生问贫僧见今日之景,“此心安否?”

贫僧答先生:心安如故。

贫僧当年踏上流沙,九死一生,不是为了在神州大地上盖起多少座金碧辉煌的寺庙,更不是为了让天下人皆弃家披缁。贫僧他日归国,枯坐译经场,只为给这世间留下一座渡人的“舟筏”。

世人若在红尘中迷惘痛苦,可借此舟筏渡过生死之海。若是有人不拿它渡河,反而把舟劈了当柴卖,或是将舟雕花上漆去敛财,那是后人的共业,与舟何干?与造舟者何干?

先生有先生“文起八代之衰”的儒者铁骨,贫僧有贫僧“宁可就西而死,岂能东归而生”的沙门弘愿。你我所忧皆是苍生之苦,殊途同归,皆是悲悯。

千载之后,纵然殿宇倾颓,泥像化土,只要贫僧带回的《心经》《成唯识论》,有一字一句能在某个暗夜里点醒一个迷茫的众生,解一人倒悬之苦,贫僧今日在迦湿弥罗冻裂的双手,在流沙中咽下的黄沙,便皆有意义。

愿先生之直言,能警醒后世破戒之弊僧;

亦愿贫僧之译卷,能抚慰千年后迷惘之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