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吴
周敬王三十三年,越王勾践十年,吴王夫差九年
转眼,已经在吴国住了三年了。
我还记得,我们乘船北上那天,太湖的风猎猎作响。
范大夫与我同舟。他一路叮嘱我如何应对夫差,如何避开相国伍子胥的锋芒。夜里船灯摇晃,他低声说:"到了吴宫,万事忍耐,保全自己。"
我问他:"我还能回来吗?"
他沉默了许久,答道:"一定会,我会亲自来接你。"
姑苏城比我想象的宏大十倍,宫墙高耸入云。吴王夫差在姑苏台接见我们,范大夫跪地伏拜:"东海贱臣勾践,感大王不杀之恩,遍搜境内,得善歌舞者,特献于大王以供洒扫之役。"
我垂首敛眉,只余光扫到夫差赤色的王袍与腰间的玉带。伍子胥在旁厉声怒喝:"夏亡以妺喜,殷亡以妲己,周亡以褒姒。美女者,亡国之物也,王万不可受!"
夫差却纵声大笑:"寡人建此高台,正缺人歌舞。"
我被安置在灵岩山的馆娃宫。满目皆是青铜明镜与鲛绡锦帐。后来,夫差更特意为我筑起"响屐廊"——地下排置大缸,上铺厚重木板。我足踏木屐,裙系小铃,翩然起舞时,铮铮嗒嗒,回音如潮,他看得如痴如醉。
可我起舞时,耳畔听见的,全是苧萝溪的水声。
这里的每一天都是极尽奢靡的宴饮。夫差出入必与我同车,他将国库的钱粮倾注在为我修筑楼阁上,将精壮的士兵调去深山为我采香。吴人都尊称我为"西子夫人"。
我终于明白范大夫口中的"刀"有多锋利。夫差渐渐疏远了伍子胥,荒废了朝政。
可我的心却被生生撕成了两半。一半在为越国的复仇起舞,另一半却在深渊中战栗。夫差待我是极好的,好到有时我会恍惚,忘记自己是个细作。我会在他醉酒后下意识替他披衣,会在他咳喘时忧心蹙眉。那时的蹙眉,是真的揪心,不是伪装。
范大夫的密信偶尔通过商贾传来,永远只有冰冷的四个字:忍辱负重。
我将帛书在鹤脑香的火苗上烧毁,灰烬落在手心,凉得像苧萝山的落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