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选

西施 ·

周敬王三十年,越王勾践七年,吴王夫差六年

今天是我在越国的最后一天。

四年前,夫椒一战,越国大败。听闻王上勾践赴吴国为奴,甚至尝过吴王夫差的粪便以示忠心,如今虽已归国,却卧薪尝胆,誓报此仇。村里的男人被征走了一大批,再也没有回来,赋税更是重得压弯了父亲的脊背。

今年春,大夫范蠡与文种来到诸暨。听闻王上要遍寻越国美人,献于吴王,以乱其心志。

里正将我们十几个浣纱女叫到村口。我穿着补了又补的粗麻衣,脚底还沾着春泥。他们命我抬头。我不敢直视范大夫的眼睛,只瞥见他的青色布履,干净得与这泥泞的村落格格不入。

他问我叫什么。我答:"施夷光。"

他凝视我良久,转头对文种说:"此女可教。"

就这样,我和阿旦被带走了。阿娘哭着追了半里路,我将手里还没捶完的湿纱塞进她怀里,颤声说:"阿娘别哭,我会回来的。"

我们被安置在会稽城外的土城。乐师与嬷嬷日复一日地教导我们吴地的方言、宫廷的礼仪、勾人的眼神与轻盈的步态。整整三年。

范大夫偶会亲自来考校。他不像别的贵人那样用看货物的眼神打量我们,他只问:"你恨吗?"

我说:"我不懂。"

他冷冷地说:"你不需要懂。你只要记住,你是越人。吴王好色,你的美,就是越国最锋利的刀。"

我开始学着笑。铜镜里的我,眉目精致得像画中仙,却再也寻不回苧萝溪边那个会被水花溅痛鼻尖的丫头。偶尔梦回溪畔,梦见自己捧心蹙眉。那时的蹙眉是因为心口的真疼,而如今的蹙眉,是乐师精心丈量过的弧度。

今早,范大夫跟我们说,时候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