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用之大用
前几日,我庄周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没变成蝴蝶,神游到了极北之地的冥海,看尽了天地间飞禽走兽的繁衍生息。
醒来之后,我摸着胡子寻思了半天。世人皆爱谈实用、讲功效,其实说破大天,不论是鸟兽求偶,还是人间男女倾慕,靠的还是我当年跟惠施在树底下辩论的那一套——“无用之大用”嘛!今天,我就用大白话,把这“奢侈之道”给你们掰扯掰扯。
### 孔雀的大尾巴:无用,方能显其“有余”
天地间的造化,有时候看着挺荒唐。南方有鸟,其名为孔雀。这公孔雀长着一条五颜六色、巨大无比的尾巴。若是让我那老朋友惠施来看,他肯定要跳着脚骂:“这尾巴大而无当!跑起来拖泥带水,遇见狐狸豺狼就是个累赘,每天还得浪费成倍的口粮去长这身羽毛,纯属废物!”
市井商贾管这种费力不讨好、看着又没用的东西叫“奢侈之物”。但这尾巴真没用吗?
母孔雀可不这么看。母孔雀挑夫婿,不看他跑得多快,就盯着这大尾巴看。为什么?这就是天地间最质朴的“道”。一只飞禽,若是天天饿肚子,它体内的精气肯定先护着五脏六腑保命;只有那些不仅吃得饱、而且精气满溢、“游刃有余”的公孔雀,才有闲工夫和多余的血气去供养这么一条华而不实的尾巴。
这尾巴越大、越花哨,就等于在向天下宣告:“你看我,带着这么个大累赘都没被老虎吃掉,我生存的‘余粮’多得是!”这,就是奢侈的魅力。
### 惠施的“算经”与穷小子的“高盖马车”
把这番道理放在世俗男女身上,也是一样的。
假如我那死脑筋的老相识惠施来找媳妇,他必然是每天穿着最便宜的粗布麻衣,头发乱如鸟窝,成天死死抱着一本《墨经》或者《算经》啃个没完,逢人就讲坚白同异、算计铢两。他满心以为自己很“实用”,是个会过日子的,结果呢?连个愿意看他一眼的姑娘都没有。
反倒集市上有些个穷小子,明明家里米缸都空了,却偏要四处借钱,去置办一身华贵的楚国丝绸,甚至东拼西凑,租一辆雕花镶金、四匹马拉着的高盖马车。哪怕他回家只能喝西北风,只要他在街头这么一晃,照样有一群姑娘望着他的车辙印眼泛桃花。
惠施肯定气得吐血,大呼世风日下。但他不懂,姑娘们追的不是那辆马车,而是马车背后传递出的信息——“无用的冗余”。当一个人把资源浪费在不能当饭吃的锦衣华服上时,他就散发着一种“我资源多得用不完”的假象。虽然肤浅,但极其管用。
### 人类最顶级的奢侈:心神与“逍遥”
不过,名车美服,那都是俗物。天地间最昂贵、最奢侈的玩意儿是什么?就在你我的头颅里——我们这颗会做梦的脑袋。
脑袋只占身子的一小块,却要消耗掉人每天大半的精气神。如果只为了填饱肚子活下去,根本用不着这么费能量。但我们用它来干嘛了?用来梦见自己变成蝴蝶,用来在濠水桥上跟人抬杠鱼快不快乐,用来写诗、作赋、听曲儿、做白日梦。
这就是人类独有的“大奢侈”。越是能把心神挥霍在这些“无用”之事上的人,越能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。比如那些会说甜言蜜语的,会讲笑话逗闷子的,都挺招人喜欢。但这还只是小聪明。
真正的大智慧、大奢侈,是“造物之巧”。费尽心血雕一块不能吃的朽木,耗费数月画一幅不能穿的山水,这是对生存资源最彻底的“浪费”,但也正是这种超脱了吃喝拉撒的“精神奢侈”,让人类的灵魂得以逍遥。你看列国那些为了一曲清音、一篇辞赋就倾家荡产、神魂颠倒的男女,追捧的不正是这种“无用之美”吗?
### 至人无己:终极的魅力叫善良
但你们以为写写诗、抚抚琴就是奢侈的极限了?非也。
我曾言:“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”天地间最高的奢侈境界,是**善良**。
世人皆为利熙熙攘攘,只有在自己吃饱喝足、连精神都绝对富足之后,才会把多余的精力和财物白白施舍给毫无血缘关系的旁人。你看当年越国的陶朱公(范蠡),三次积攒下富可敌国的家财,又三次把金山银山全部分散给天下穷苦百姓,连自家子孙都不多留。
在俗人眼里,这简直是疯了,太浪费了!但这正是“奢侈”的极境。他把世人视若性命的财富视作尘土,随意抛洒。这种不需要任何回报的让渡,证明了他的力量已经大到了不需要占有万物的地步。金钱变少了,但他身上的神性与魅力,却瞬间暴涨到了与天地同寿的境界。
### 百工与寓言:庖丁解牛的进阶
把这个“奢侈论”的道理想通了,何止是男欢女爱,你们在世间谋事,也是一门通透的学问。
就拿百工匠人来说。如果一个木匠只会照着规矩砍木头,打个四平八稳的桌椅,那他好比一个只会出苦力的莽汉,最多也就勉强混口饭吃。
但如果他不仅榫卯做得严丝合缝,还愿意花大把时间去雕刻些不能吃不能喝的花鸟鱼虫,甚至把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旁人,那他就像那个掌握了天理的“庖丁”,在行当里必定游刃有余,受人尊崇。
如果像我庄周一样,编完了草鞋,还能有大把闲工夫,跑到大树底下写下一篇看起来毫无用处的寓言供世人消遣——哎呀,那你就是真正做到了不在俗物中沉沦,实现了这人世间的“逍遥游”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