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之一生
狱窗狭窄,漏下一缕惨白的秋光。老夫身系重枷,体无完肤。榜掠千数,肉绽骨折,受尽了这世间最酷烈的刑讯。
明日,余将被押赴咸阳市,具五刑,受腰斩,夷三族。
耳畔秋风呜咽,恍惚间,我又听到了五十年前楚国上蔡东门外的犬吠声。追忆平生七十余载,由一介布衣登极人臣,再由万乘之相沦为阶下囚,大起大落,如梦如幻。临刑之前,特书此文,以告后人,亦告余之灵魂。
## 厕仓之叹
余本楚国上蔡小吏,掌理粮粮。少时尝见吏舍厕中之鼠,食不洁之物,见人走避,惊恐万状;后见官仓中之鼠,积粟如山,居于大庑之下,日肥且安,无人惊扰。
余当时仰天长叹:“人之贤不肖,譬如鼠矣,在所自处耳!”
此“鼠论”一出,便注定了余这一生。人若无权无位,贫贱便是莫大的耻辱。余不甘为“厕鼠”,遂辞去小吏,西行拜齐国荀卿为师,学帝王之术、帝王之谋。
同门之中,有韩非者,韩国宗室也。韩非口吃,不善言辞,然著书立说,才高绝伦。余自知才智不及韩非,然余懂世道,明功利。韩非讲“法、术、势”,存理想于笔端;余则欲将这“帝王之术”,变作余登高履洁的阶梯。
余之求学,非为了道义,乃为了利禄。今日思之,仓中之鼠,虽得一时之肥,然粮食终归主人,主人欲杀之,一碾即碎。
## 入秦遇主
二十余岁,余携所学西入秦国。彼时庄襄王新崩,吕不韦独揽大权。余先为吕不韦舍人,后得见始皇帝。
始皇英姿勃发,雄心吞吐天下。适逢宗室建议“逐客”,余乃作《谏逐客书》,言“泰山不让土壤,故能成其大;河海不择细流,故能成其深”。始皇大悦,废黜逐客令,拜余为客卿。
自此二十年间,余与始皇君臣相知,同谋天下。余献“灭诸候,成帝业”之策,遣谋士破六国合纵,命王翦、蒙恬统领铁骑。
始皇三十六年,天下归一。
天下既定,余升任丞相。余与始皇共商千秋万代之基:
废分封,行郡县:破除诸侯割据之祸根,置天下为三十六郡;
书同文,车同轨:废除六国异文,以小篆统天下文字;
度同制,量同衡:严禁私铸,统一天下钱币与度量衡;
筑长城,通驰道:平定南北,将秦法铺洒于四海。
世人皆言,秦之大一统,半归始皇,半归李斯。余亦曾自豪无匹,以为立不朽之功,建亘古未有之帝国。
然帝王之侧,如履薄冰。为保权位,余亦铸下了两件无可挽回的罪愆。
## 嫉贤与焚书
其一,毒杀韩非。
韩非使秦,始皇见其书,叹曰:“寡人得见此人与其游,死不恨矣!”始皇爱其才,欲重用之。余心中大恐:韩非乃韩之宗室,若其得志,余必失宠;且韩非才能远胜于余,余安能自处?
余遂劝始皇:“韩非终为韩不为秦,留之乃后患。”始皇动摇,将韩非下狱。余暗遣人送毒药于狱中,逼韩非自尽。韩非死前欲自白,余不许。同门相残,寡恩刻薄,余自知有负荀师之教,然在权位面前,余已停不下手。
其二,建议焚书。
天下初定,淳于越等儒生建议复古分封,非议朝政。余深恶古法阻碍新政,遂上奏始皇:“史官非秦记皆烧之;非博士官所职,天下敢有藏《诗》、《书》、百家语者,悉诣守、尉杂烧之;有敢偶语《诗》《书》者弃市。”
烈火升腾,六国之典籍、古圣之智慧,化为灰烬。余以为烧去的是异端与动乱,实则是烧去了帝国思想的包容与缓冲,将天下的读书人推到了秦国的对立面。余以严刑峻法钳制人心,以为可传之万世,殊不知压迫愈甚,反者愈烈。
## 沙丘一错
始皇三十七年,始皇崩于沙丘平原津。中车府令赵高,素得二世胡亥信任,密谋篡改遗诏。
赵高来见余,阴谋废公子扶苏,立胡亥。余起初断然拒绝,言“此非人臣所当议”。然赵高一语中余之要害:
“扶苏刚毅勇武,信人而奋士,立为天子,必用蒙恬为相。君侯能安归故乡乎?胡亥慈仁笃实,可以为嗣。丞相之位,何去何从,君侯宜深思!”
余震恐,动摇了。
余年事已高,贪恋丞相之印,惧怕失去尊荣,更惧怕蒙恬夺余之位、灭余之族。余一念之差,违背了对始皇的忠诚,与赵高合谋,伪造遗诏,赐死扶苏与蒙恬,立胡亥为二世。
这一诺,便将余自己,将李氏一门,推入了无底深渊。
胡亥即位,昏庸无道,穷奢极欲,大兴土木。赵高独揽大权,指鹿为马,朝堂之上尽皆钳口。余欲谏阻二世,然二世只知享乐,厌恶余之直言。赵高日夜在二世面前毁谤于余,诬陷余与长子三川郡守李由通谋陈胜、吴广之叛军。
余被投入严狱,治狱者正是赵高。
昔日余参与制定的重刑酷法,如今全部施加于余一身。鞭笞、榜打,肉烂骨裂,余不堪其苦,被迫屈打成招。余曾上书二世自辩,尽数一生对秦之功,然奏折皆被赵高扣押,二世见都不曾看见。
余以法治天下,终被法所吞噬;余以术算计他人,终被术所毁灭。
## 黄犬东门
今夕何夕,狱卒送来最后餐食。
闻听长子李由已在三川郡战死沙场,杀身报国,然朝廷仍加之以叛逆之名。余之次子及宗族数十口,明日皆将同赴刑场。
回首过往,余自诩为当世智者,以为从“厕鼠”爬到了“仓鼠”,甚至成了这巨大仓廪的掌控者。岂不知,天下者,帝王之仓也;法家者,帝王之刃也。余不过是帝王手中用完即弃的一把刀,是仓廪里随时可杀的一只肥鼠。
余教二世以严刑峻法,未教之以仁爱怀德;余教天下人畏惧法度,未给天下人留一条生路。故秦有难而无忠臣救,斯有难而无故旧惜。一切因果,皆余自作自受。
刑具已响,狱卒催促登车。
若天道有轮回,来生余再不愿入帝王之家,不愿再做那权谋算计之鼠。
余只想回到楚国上蔡,做一个无名无姓的布衣百姓。在阳光明媚的秋日里,与次子一道,牵着那条大黄狗,出上蔡东门,去郊外追逐狡兔,然后踏着夕阳归家,吃一碗热腾腾的粗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