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清复明,满洲第一人
我叫务尔特,是大清镶蓝旗的一名章京。寻常人提起大清八旗,总以为满洲贵族个个高高在上,是不可一世的征服者。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,镶蓝旗算什么贵族?说得难听些,不过是个装满了政治牺牲品的垃圾场。
自太祖皇帝起兵以来,我们这一支的命运便仿佛中了诅咒。我的先辈是太祖亲弟弟舒尔哈齐的旧部,后来,莽古尔泰主子争权失败,豪格主子横死,多尔衮、阿济格、多铎几位主子的旧部也陆续失势。到了顺治爷手里,这些失意者、失败者,便像一桶倒出来的泔水,被一股脑儿泼进了镶蓝旗。
我们名义上是大清的功臣之后,实际上却是朝廷眼里的一群弃子。我所在的牛录,更是连吴三桂手下那些汉军都不如。平日里,他们对我们呼来喝去,颐指气使,仿佛我们才是降将的部属。百年来积攒的旧怨与屈辱,就这样一层层压在每个人心底。兄弟们早已忍无可忍,只是在等一个机会,一个能够把这笔旧账连同这世道一起清算的机会。
康熙元年(1662 年),昆明。我们等候多年的机会,终于来了。
缅甸人将大明朝最后一位皇帝朱由榔押送回来,交到了清军手中。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汉人的皇帝。
他坐在那里,身上看不出半点亡国之君的惶惶与狼狈。头上戴着一顶粗陋的马尾斗笠,边缘已经磨得破损;身上裹着一件针脚粗劣的绣花长袍,腰间随意系着一条打成死结的黄丝带。堂堂天子,竟落魄至此。
可他只是静静地端坐着,微微垂着眼帘,对门外那些操着辽东口音、耀武扬威的清兵不看不答。那份沉默里没有乞怜,也没有屈服,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足以让他低头。
最让我难忘的,却是吴三桂来向他请安时的模样。
那个曾经手握重兵、左右天下局势的人,跪在朱由榔面前,双腿竟止不住地发抖。我不知道他究竟在怕什么,是怕眼前这位亡国之君,还是怕自己曾经做过的事终有一日被人清算。但就在那一刻,我握刀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。
我忽然明白,皇帝的尊严未必在于头上的冠冕,也未必在于手中的兵权。有些东西,即便江山倾覆,也不是旁人想夺便能夺走的。
我转过身,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弟兄们说:
“吴三桂那汉人,世受大明皇恩,如今却连半分故国之情都不肯留下!既然汉人的骨头软了,这恢复大明江山的大业,便由咱们满洲人来成全!”
话一出口,我自己都觉得荒唐。我们这些祖祖辈辈替大清卖命的满洲人,竟要反过来替大明续命。可看着朱由榔那副模样,我心里却再没有半点迟疑。
当夜,我们在城南一座废弃的关帝庙里秘密聚会。
窗外急雨如注,破庙四面漏风,殿中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。昏黄的灯火下,我与芒楚萨楚、阿尔壁、岳得吉、苏建色等四十余名满洲军官,齐齐跪倒在泥泞的神像前。
没有人劝阻,也没有人退缩。我拔出腰间的顺刀,左手攥住脑后的辫子,刀锋一落,将那根象征臣服的辫子齐根割断。紧接着,第二个人、第三个人……几十条辫子相继落地,浸在庙里的积水中。
我们以血盟誓,推举芒楚萨楚为“平汉王”,连夜起草檄文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些年来压在胸口的屈辱,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。我们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弃子,而是要亲手改写天下命运的人。
为了掩人耳目,我们假借在城中搭台唱戏、举行萨满祭祀的名义,将私藏的盔甲与短刀藏进戏服和厚重的道具之中。我们打算趁乱冲入囚室,救出永历帝,护送他杀出昆明,一路北上汉中。汉中山川险要,进可图谋关中,退可据险自守。只要到了那里,重新竖起抗清大旗,天下未必没有响应之人。大清看似江山稳固,实则根基未必牢不可破。只要有人肯率先举起这面旗子,或许就能让这不公的世道重新翻转过来。
我们甚至已经想好了,等救出朱由榔,便拥他重登帝位。至于我们这些满洲人,将来是封侯拜将,还是战死沙场,都已不再重要。只要能亲眼看着大明的旗帜重新升起,便算没有白活这一遭。
可惜,刀剑可以藏进戏服,人心却藏不住。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,起事的密谋最终送到了吴三桂的案头。起事前夜,吴三桂军的火把将城南关帝庙照得亮如白昼。我们还没来得及拔刀,便已被重兵团团围住。
没有突围,没有厮杀,更没有想象中那场惊天动地的复国之战。等待我们的,只有冰冷的锁链,以及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屠戮。
两千余名参与起事的镶蓝旗官兵,后来被分批处斩于昆明城外。那些曾在关帝庙里割断辫子、歃血盟誓的兄弟,一个接一个倒在刀下。鲜血浸透了刑场的泥土,又顺着青石板的缝隙,流进不知通往何处的暗沟。
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活到看见这一切的最后,也不知道那些没能走出刑场的弟兄,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否还记得我们当初立下的誓言。我只知道,我们曾经真真切切地相信过:只要肯豁出性命,便能替一个亡国的皇帝挣出一条生路。
然而,我们的血染红了昆明的土地,终究没能换来永历帝的生机。不久之后,在昆明篦子坡,朱由榔被吴三桂下令用弓弦勒死。那个曾经跪在永历帝面前、双腿发抖的汉人,最终亲手断送了大明最后一线余烬。我们这些满洲人,曾想以性命护送他重返帝位;而一个世受大明恩典的汉人,却亲手结束了他的生命。
康熙元年的昆明,我们这些被大清遗弃的满洲人,竟成了大明最后的殉道者。我们以断发表明决绝,以鲜血兑现誓言,最终却连皇帝的面都没能再见上一回。说来可笑。我们本是大清的兵,到头来,却为大明赴死。若论反清复明,我们或许算不上最有名的一群人,却大概是最出人意料的一群。
我叫务尔特,是大清镶蓝旗的一名章京。若后世还有人记得我们,请记住:曾有一群满洲人,想救大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