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自为之
柳如是 ·
顺治三年
牧斋终究还是北上了。
他去了北京,做了清朝的礼部侍郎,奉新朝之命去纂修《明史》。我拒绝随行,我要留在常熟,守着我们的我闻室、绛云楼,守着那尚未编完的《列朝诗集》和万卷宋版孤本。
他登舟北上的那一天,常熟下着漫天大雪。大运河结了层薄冰,他的船走得很慢,但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。我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绛云楼,长夜孤灯,冷得刺骨。
他这一走,江南彻底沸腾了。那些曾经满口仁义道德、在清军来时却躲得无影无踪的乡绅文人与无赖之徒,开始聚在楼外。他们往墙上泼洒污物,在白墙上贴满了辱骂钱谦益的刻薄诗词与下流弹词。
我没有躲,更没有哭。我换上一身素白衣裳,亲自打开大门。
我冷眼看着门外黑压压、群情激愤却只敢欺负妇孺的人群,跨前一步,大喊一声:“大明亡的时候不见诸君去死,清兵剃发的时候不见诸君反抗!如今牧斋受戮于天下,你们倒成了忠臣孝子?有本事的,拿上你们的刀剑去江防砍鞑子,别在女人门前抖你们的遗民威风!”
门外顿时死一般寂静。那些道貌岸然的文人面红耳赤,竟无一人敢与我对视,最终悻悻散去。
世人都说他贪生怕死,说他开城迎敌。但我若也和其他人一样恨他、丢下他,这世界上就真的没人来替他收拾这副残局了。我留在南方,不仅是为了守住这些书,更是为了守住这片尚未熄灭的星星之火。牧斋,你在北京敷衍那个新朝,我在秦淮旧地联络抗清义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