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太冷

柳如是 ·

弘光元年

大雨下了一整天,南京城在泥泞与绝望中颤抖。清军的铁骑已至城外,弘光皇帝早已抛下群臣连夜逃散。

我换上了当年在江南与反清志士往来时的男装儒服,腰间死死悬着一柄短刀。我拉着钱谦益走到寓所的后池边,决绝地对他说:“牧斋,大势已去。国家至此,你是天下士大夫的领袖,我们一起投这池水殉国,留取青史干净!”

他看着绿油油、泛着寒气的池水,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他颤抖着伸出脚探了探水,又像触电般地缩了回来。他看着我,声音苍老、怯懦而绝望:“水太冷了,奈何?水太冷了啊!”

我心头剧震。天啊,这就是那个当年为了我不顾天下人唾骂、狂傲不羁的文坛盟主吗?在生死的关头,他终究只是个凡人。我彻底死心了,不仅是因为国破,更是因为看穿了文人的软弱。我没有半分犹豫,拂开他的手,奋身就要往池子里跳!

可他却疯了一样一把拽住了我,他的眼泪混着雨水流在我脖子里。他力气大得惊人,哭喊着,硬把我拖了回来。

他在大雨中抱着我痛哭。他说:“如是,死易,亦可博得清名。可我们还没写完《列朝诗集》,前朝的血泪若无人编纂,就真的成历史尘埃了。我也要活到写完《明史》的那一天……”

我看着这个一夜老了十岁的男人,一时分不清这是他苟活的托词,还是他最后的执念。但我知道,他要是死了,绛云楼里那些宋版孤本就彻底没人守得住了。

几天后,南京城开城投降。他终究还是顺从了剃发令,脱下汉家衣冠,留起了辫子。从此我不再劝他殉国。他既然丢了名节,那这骂名我陪他一起担。往后的乱世里,我不求他做顶天立地的英雄,我只想守住他的命,然后用他的钱和人脉,去暗中资助那些真正在前线抗清的义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