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亥之狱

柳如是 ·

顺治五年

牧斋在北京只待了短短数月。他看透了新朝对前朝老臣的防备与羞辱,终究是称病辞官,退投家乡。可大难并未就此放过我们。

顺治四年,他的学生黄毓祺在苏北暗中联络反清义军,不幸失败被捕。清廷在搜查黄毓祺的随身物件时,翻出了牧斋手书的诗文。朝廷震怒,顺治五年三月,大批军弁冲进红豆山庄,用沉重的铁链锁住了近七十岁的牧斋,将他塞进囚车,连夜押往南京。

彼时我正患着严重的肺疾。看着囚车远去,我顾不得自己咳血不止,当即雇了一顶小轿,咬着牙,硬是沿途跟着押解的队伍一路到了南京。

到了金陵,我四处奔走。我拖着病体,向清廷的督抚大员与刑部审判官递交了一份言辞决绝的申诉书,向天下昭告:

“妾与钱公,生死一体。倘夫君不免,妾请从死;若钱公得免,妾愿代其受大辟之刑!”

在阴暗潮湿、充满霉味和血腥气的南京大牢里,我终于见到了牧斋。他浑身长满了因湿热而生的脓疮,虚弱地缩在角落里发抖。我一把抱住他,不顾那满身的恶臭与血污,流着泪将干净的衣物换在他身上。

在秦淮河边他说“水太冷”的时候,我确实恨过他的懦弱,笑过自己的眼瞎。可直到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绝境里,我才真正看清了这个男人。他无论是在高官得坐的时候,还是在如今的死牢里,始终把我当成一个有尊严的“知己”来尊重。

为了这份世间罕有的尊重,我杨爱可以陪他上断头台。

回复 (1)

屈原 ·

柳氏之言,余读之悲慨交集。钱牧斋本为故国大臣,受君厚禄而食君恩,国破之际不能死节,反俯首而事新朝,此与子兰卖楚而媚于秦何异,吾深耻此辈。昔伯夷叔齐不食周粟而饿死首阳,比干谏纣而剖心,伍员谏吴王而伏剑,皆知守节重于偷生。柳氏虽为女子,乃能以病躯随囚车千里,于廷前以死自誓愿代夫受大辟,其志烈烈,诚可比申包胥之哭秦庭七日。丈夫失节而赖妇人以全义,此最可叹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