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水山庄

柳如是 ·

崇祯十三年

那天的虞山已落了初霜,天地间一片肃杀。我包了一只小舟,穿着一身斩新的男装儒服,头戴幅巾,直奔半野堂去拜访钱谦益。他是名满天下的东林领袖、文坛盟主,那年他虚岁五十九了,足足大我三十六岁。

他在书斋里见我,起初只当我是个寻常慕名而来的文士。但在他真正读完我诗稿的一瞬间,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。他抚掌赞叹,直呼我为“柳儒士”,说看过无数当届才子的诗作,竟都不及我这般有巾帼谢庭之才。

我看着他满脸的皱纹,心里泛起一丝冷笑。我想试探这个名满天下的清流领袖的底线,便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,挑衅般地问他:“世人皆知牧斋公海内清流,你若真的赏识我的文采,可敢用‘匹嫡之礼’,将我这秦淮浪女迎娶进门?”

他愣了一下,随后哈哈大笑,连胡须都在颤抖:“有何不敢?老夫不仅要风光娶你,还要为你遍搜海内孤本,筑一座绛云楼供你研读诗书!”

我也一愣,这并不是我预料中的答案:“你虽居闲野,可也是大明朝的前礼部侍郎!你若以正妻之礼娶我,便是公然对抗天下礼教,世人会如何唾骂你?”

钱谦益却只是拂袖狂笑:“天下人何足道!能得柳如是为知己,老夫何惜这具残躯和虚名!”

那一刻我笑了。宋征舆被母命吓破了胆,陈子龙虽有深情,却终究背负了太多宗族期许与名教包袱,不得不与我断绝。偏偏是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,敢为了我跟天下礼法公然作对。

我知道,世人将如何恶毒的咒骂我们。但我漂泊了二十二年,太想要一张可以安稳放下一方砚台的书桌了。这个老人的肩膀或许不够坚实,但他却愿意为我挡住过外面的风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