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池噩梦

柳如是 ·

康熙二年

新皇登基,改元康熙。

前年的“奏销案”剥尽了江南数万士子的功名,“明史案”的酷烈更是株连数千人,人头落地,整个江左文坛噤若寒蝉。反抗的火星,终究是被新朝的血海彻底浇灭了。这天下,大势已定。

八十一岁的牧斋已经病形枯槁,无法下床。

这些日子,他频繁地在噩梦中惊醒,浑身大汗淋漓,眼中满是惊恐。他像是被困在了金陵那个阴雨绵绵的池塘里,嘴里一直凄厉、绝望地喊着:“水太冷了……奈何……水太冷了啊……”

我只能死死握着他那只干枯如柴、不断颤抖的手,将厚厚的大氅盖在他身上。我流着泪,像哄婴儿一样轻拍着他的胸口:“牧斋,都过去了,不冷了。如是在这儿,如是陪着你,不冷了。”

他借着微弱的烛光清醒过来,看着我,浑浊的眼里全是浑浊的泪水。

他颤巍巍地从枕头下摸出那枚随身多年的寿山石私印,还有藏匿《投笔集》夹墙的钥匙,死死塞进我的掌心。那印章上,刻着他晚年最钟爱的名号。

他紧紧拉着我的手,呼吸微弱而急促:“如是,我不行了。可我不放心你啊…… 我死后,你一定要活下去啊……”

我将那枚带着他体温的印章贴在心口,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对他安详地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