舟中遗疏
崇祯先帝宾天之后,海内瓦解,神器震荡。臣左良玉,卧病舟中,气息奄奄,自知不起。念臣数十年提兵血战,而身后之议,恐多失实,故强扶病体,口授数语,以告天下后世。
臣本行伍贱卒,起于锋镝之间。自辽左用兵以来,转战秦、豫、湖、广,大小数百战,身被创痍,不可胜计。臣虽不才,然孤军撑拄东南,亦尝为国家出死力矣。
今天下士大夫,动以跋扈目臣。然试问朝中诸公:崇祯十余年间,流寇纵横,中原糜烂,朝廷岁无宁日,若非臣等握兵死战,大明天下,岂待甲申而后亡乎?
玛瑙山之役,臣摧张献忠于前;襄阳、开封之间,臣与群贼转斗数千里。兵无宿饷,马无隔夜粮,朝廷但知促战,未尝问军中饥寒。臣麾下数十万人,皆西北饥民、江湖亡命之徒,若不用权宜之策,则不待贼至,而军先散矣。
故臣宁负跋扈之名,不敢轻掷朝廷最后之劲旅。
昔岳武穆有言:“文臣不爱钱,武臣不惜死,则天下太平。”臣不敢望武穆万一,然臣之心,天日可鉴。
甲申三月,闻京师失守,先帝升遐,臣方驻武昌。闻报之日,三军缟素,臣哭不能起,呕血数升。左右扶掖,久之方苏。臣虽武夫,亦知君臣大义。先帝十七年忧勤,一朝殉国,臣每念及此,肝胆俱裂。
弘光皇帝龙飞南都,本宜卧薪尝胆,以图恢复。不意权奸窃柄,壅蔽朝廷。马士英、阮大铖辈,植党营私,日事倾轧。上不能雪国耻,下不能安军民,反视握兵诸臣如寇仇,处处掣肘。
臣非不知举兵之嫌,然社稷至此,若再坐视,则大明终无振起之日矣。
故臣传檄东下,以“清君侧”为名。臣本意但欲诛国贼、靖朝纲,使天子亲贤远佞,然后合江南、西川、两广之兵,共图中原。臣若有异志,则武昌甲兵数十万,早已自立,又何必仍奉大明正朔乎?
今臣病势已极,舟次九江,不能复进。回思平生,转战半世,竟不能恢复神京,上报先帝,下安黎庶,此臣毕生之恨也。
然臣虽负天下谤议,终不敢负大明。
臣生为大明臣,死为大明鬼。异日青史之中,若以臣为跋扈武夫,臣不敢辞;若谓臣怀贰不忠,则臣虽九泉之下,亦不能瞑目。